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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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20 - 17:13

從 be water 說起:《寫給左翼民粹主義》譯序

編按﹕本文為作者譯作《寫給左翼民粹主義》(For a Left Populism)之譯序,獲出版社同意刊登。著作內容詳看此

《寫給左翼民粹主義》(For a Left Populism)原文為英語,發行於 2018 年 7 月。記得書一出版便買來看,還在《蘋果日報》寫了介紹。十一月開始翻譯。一邊看立法會九龍西補選的消息一邊動筆。泛民元老李卓人最終敗給建制派的陳凱欣。之後非建制派賽後檢討,有人批評本土派拒絕顧存大局,不肯投票,令陳凱欣漁人得利;亦有人指泛民從來沒有聆聽本土派的聲音,選舉時卻又要人含淚投票,於理不合。

那時我在 Facebook PM 編輯:「這場選舉令我想,真要盡快把書譯好。會盡量提早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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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說:「是的,很合適。引發討論。」

當時自以為時局危急,如今回想簡直可笑了。最少那時還有心神考慮翻譯的事。

不到一年,修訂文稿時,香港已翻天。為着「反送中」,我從居住的東京急忙回港,以記者身份出一分微力。修訂工作自然中斷。那時候,為了「反送中」運動,甚麼都可以擱到一邊。可恨政府又暫緩又壽終正寢,就是不肯撤回。事愈拖愈久,愈久愈大。但書,還是要譯的。於是返回東京後便繼續修訂,儘管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的原因之一是自我懷疑,怕自己誤墜象牙塔而不自知。「反送中」運動變化迅速又無從估計,正如其口號所言,shapeless,formless,like water。各種關鍵詞相繼走入本土以至國際輿論,隨即又被下個關鍵詞掩蓋。「無領袖」、「兄弟爬山」、「警暴」。寫這篇譯序三天前,一群疑似黑社會的白衫人士,在元朗毆打市民,被打的包括我同事。「黑警」、「黑社會」、「警黑勾結」。想用政治理論去捕捉時局,感覺就像要用巴西龜去捉住跑一百米的保特似的。Is it possible ?在香港人被打至全身開花的時候,我們談「左翼民粹主義」。有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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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民粹主義」並不是一套理論。如墨菲開宗明義所言,此書應視為抱持明確立場的政治介入。理論基礎主要來自 1985 年她與拉克勞合撰的《文化統識和社會主義的戰略:邁向基進民主政治》,以及兩人此後的一系列著作。

墨菲與拉克勞的理論體系以嚴謹著稱。也因為嚴謹,所以複雜,許多專有名詞都有他們自創的意思。例如「對抗性」(antagonism)、「競勝」(agonism)、「異質性」(heterogeneity)等,若照字面解讀(如僅將「對抗性」理解為互相對抗),往往難明其精粹。也是這一點,令許多想要踏足這套理論的人卻步。

對這些人而言,這本書可以成為他們的起點。正因為它不是理論著作,所以內容大多是實例與政局分析,相對容易掌握。

雖說相對容易,但翻譯過程仍不簡單。困難之一就是翻譯那些含獨特意思的字詞。一方面不能譯得太通俗,以免令讀者以為它只是一般詞彙而非專有名詞;另一方面,又不可以譯得太怪,令讀者單看字面無從理解。對這些詞語的譯法,我與編輯有過相當多討論。其中有三個字,我想在這裡解釋一下。

例子就用「反送中」流行的「be water」。

(一)Articulation:接合

「Be water」,語出李小龍,意指武者要如水,無形卻實在。它本來沒有政治含義。試想像,在「反送中」前,就算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呼籲港人要「be water」,繼續發揮香港人靈活變通的精神,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理論上我們可以說,在反送中之前,「be water」在政治場域的意義是未固定的。這種未固定的符號,在墨菲和拉克勞的理論稱為「元素」(element)。

然而「反送中」爆發後,「be water」不一樣了。「不一樣」指的並不是它的意思有改變。「be water」的意思本身是沒有改變的,改變在於它被連接到「抗爭」這件事情上。這裡說的連接,便是墨菲和拉克勞所說的 articulation(接合)。

(二)Moment:接點

一般理解,moment 是指時刻,然而在此書我卻譯作「接點」,這是因為在拉克勞和墨菲的理論,moment 其實另有所指。

讓我們繼續以「be water」 為 例。 如 上 所 說,「be water」被接合到「抗爭」,自此它便成為抗爭者的一種策略,互相支持的一個口號。理論上我們說:「be water」的意義在政治場域中固定下來。由此在 2019 年後,你不大可能再聽到林鄭月娥說「be water」。若她在公開場合這樣講,香港人大概會高叫反了反了。由此我們看見,「元素」被「接合」之後,會產生新的意義。這種被接合後的元素,便稱為 moment。

由此可見,moment不是一個時間概念。「接點」是我與編輯共同構思的譯法,其意義直截了當:經過「接合」的一個「點」,就是「接點」。

(三)Hegemony:統識

「Be water」與「反送中」接合起來,形成接點,是為現實。 與 此 同 時,建 制 派 也 可 以 用 另 一 套 方 法 接 合「be water」。比如說,他們可以出 Facebook post、長輩圖,聲稱李小龍自命中國人,加上「若水」的概念亦源於中國文化,因此「be water」等於「愛中國」。

若建制派這樣做,我們可以說,他們是嘗試把「be water」接合到「愛中國」。於是在政治場域,便變成有兩幫人試圖競爭如何接合「be water」。有競爭就有勝負。這勝負關係,便是所謂 hegemony。

Hegemony 常見的譯法有二,一是「霸權」,一是「統識」。我本來習慣用「霸權」,但聽取編輯意見後,決定改用「統識」。原因在於「霸權」令人聯想起「霸主的權力」。然而這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關係,而是兩套論述之間的競爭關係。因此較之於「霸權」,「統識」(作為「統領的認識」)可能更能準確表現 hegemony 的關係。

墨菲與拉克勞類似的概念繁多。如讀者諸君所見,這些概念雖然複雜,卻都是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世界的工具。如有機會,希望再向大家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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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的「be water」也可以視為一個例子,說明墨菲和拉克勞的理論架構如何應用在香港。只是《寫給左翼民粹主義》重點並不在基礎理論。我們更應該問的問題是:左翼民粹作為一種策略,在香港有參考價值嗎?

答案是很多個 YES 和很多個 NO。每個 YES 和 NO 都可以成為一篇獨立文章。篇幅所限,無法詳述,我只能挑出各三個,精簡講:

NO之一:墨菲明言本書是根據西歐政治形勢所寫。她所用的案例以西歐為主,其倡議策略的大前提,亦是西歐諸國擁有最起碼的民主。這大前提顯然與香港不符。

NO之二:墨菲的特色之一是,她與近年頗流行的反代議政制思潮不搭調,反而支持黨派政治,認為議會能令不同政見的人可以一較高下,不會動輒訴諸拳頭。然而由於香港的議會並非公平產生,這觀點在香港並不適用。

NO 之三:墨菲所言的後政治,即以共識消除對抗性,在香港並不存在。原因亦與上述兩點類近﹕在香港,由於非建制派無可能執政,引用時事評論員劉世良的說法,港式民主只是「意淫民主」,從來未曾「打真軍」,因此共識也就無從談起。

YES 之一:墨菲對西歐傳統左翼政黨的批評,與香港泛民近年面對的批評有許多共通點。西歐左翼政黨的問題是(最少曾經是)過份執着階級鬥爭,無法好好回應諸如女性主義、性傾向平權等訴求;這一點和香港泛民被批評無法接納本土派聲音十分相似。

YES 之二:墨菲要為「民粹」正名一說,同樣適合放在香港討論。西歐的情況是,許多傳統左翼政黨不斷妖魔化共識制的反對聲音,負面地將他們標籤為「民粹」,以無視他們;香港亦有將本土派打為「民粹」、「不理性」的言論。墨菲直言,這種做法在道德上或許讓人感覺良好,政治上卻十分無力。這觀點值得香港參詳。

YES 之三:情感政治。容我「感情用事」一點。老實說我不明白為何有些人(當中許多更是學者)認為政治就是要「理性」。理條毛。從古而今政治都不是理性操作的結果。墨菲在本書的後半呼應了近年方興未艾的「情感轉向」(affective turn)思潮,正好給這些高掛理性到令人反感的犬儒學者刮一巴掌。

最後,謹向本書編輯譚以諾和謝莉娜的認真與專業工作致謝,並講一句,香港人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