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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香港粵語流行曲

2017/2/22 — 13:51

資料圖片:黃霑,圖片來源:RTHK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黃霑,圖片來源:RTHK片段截圖

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粵語流行歌瘋魔亞洲;幾乎所有大陸人都在學香港廣東話,唱香港廣東歌,對香港文明艷羨膜拜,五體投地。陳銘匡(二零零七)指出,到了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每當討論什麼歌曲最能代表「香港人」時,往往提名的仍然是七、八十年代的電視劇主題曲,以及許冠傑一些以香港人心聲、香港社會為題材的歌曲。二零零八年香港有粵語流行曲講談會,討論港歌的衰落甚至滅亡。黃霑(二零零三)博士論文指出一九九七為香港粵語流行曲時代之終結。其中引述數據量化香港歌的消失: 一九九五年港歌銷量十八億五千萬(香港粵語流行曲原為本地重要創意產業);三年後跌到九億。余認為九七之後,香港粵語流行曲衰落主要因為節奏碎片化,歌詞偏向西化白話文,歌手唱腔荏弱失當。

各評論人認為當年香港粵語流行曲成功因素如下。

黃志淙(二零零七)認為《獅子山下》主題曲的地位至今幾乎等於香港的「港歌」,而《奮鬥》、《強人》、《抉擇》、《網中人》等主題曲,「迴響著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由過去「寄居、逃難、過客的心態」轉為「以港為家」、「以港人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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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偉(一九九八)提出黃霑的《狂潮》、《家變》、《強人》等成功「人生哲理」歌詞,為粵語流行曲注入「生命意識」,淺白平易但又不失文雅。黃霑(一九九八)亦認為這種「近口語,又似新詩」的歌詞是獨特風格,「何必偏偏選中我」(《小李飛刀》)、「變幻原是永恆」(《家變》)等歌詞警句,變成香港人的口頭禪,「下達販夫走卒,上及學者通儒」,深入民心。

陳銘匡(二零零七)認為七、八十年代香港粵語流行曲成功主要原因,是歌詞文字融合Silverstone所說的「修辭」及「詩意」手法,文字引人,「金句」易誦,人人可以在歌中找到自己,看到別人,即使每個人詮釋的歌曲意義不盡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的背景-香港,這些歌曲脫離了原本肥皂劇情節,成為以香港作背景的「人生哲理歌」。而認為這些「哲理」基本都指向一套相近價值觀,就是拼搏圖強、同舟共濟、追求進步。歌詞的修辭、風格、結構,有利於文本的流傳,而獨特的粵語歌詞語法與警句,成為香港「想像共同體」獨有的符號,是否習慣這種語法和懂得唸出這些「警句」,正是「香港人」與這「想像共同體」以外的人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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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香港流行音樂衰落原因,黃霑(二零零三)道:「香港流行音樂能在海峽兩岸暢銷,最大原因拜香港的自由之賜。八十年代之前,香港是兩岸三地最開放的,台灣不及,中國內陸更不 及。然後隨着台灣開放,大陸開放,三地自由差距,越來越少,香港歌曲的吃香程度便相應減少。」Samuel Lee(二零零二)認為港歌本身不思進取及過份商業化乃其沒落原因。朱耀偉(二零零七)則話好多人相信港歌敗於經濟衰退加盜版及網上分享。Yiu Fai Chow and Jeroen de Kloet(二零一三)謂:似乎所謂「回歸祖國」只會導致這顆獨一無二,東方之珠黯然消失。(周蕾〔一九九八〕: 香港獨特之處正在於擁有夾縫性質,而自知源頭不純。)

余認為九七之後,香港粵語流行曲衰落主要因為節奏碎片化,歌詞偏向共產中文,歌手用聲不當。

歌曲方面,九七前節奏或雄壯激昂,或淒冷纏綿。九七後語則碎片化,碎片論由黃志華(二零一三)提出,意指音符密集,而且「去粵曲化」,廢除一字多音,奉行一字一音,迫使歌詞亦冗長累贅(黃志華,二零一五)。以陳奕迅(二零零三)唱的《衝上雲霄》主題曲《歲月如歌》為例,頭四拍共填了十二個字。除此,余認為九七後本地流行曲意在哀怨者,旋律卻欠柔韌; 意在抗爭者,旋律卻欠明快。

顧嘉輝(一九八零)作曲《上海灘》(黃霑詞,葉麗儀)的「浪奔 浪流」氣勢磅礡,直逼貝多芬的「擔返張凳!」,宣佈香港崛起,傲視全球。想當年,《上海灘》以及其他不少香港粵語歌,橫掃亞洲,全中國以至泰國等地都在唱「浪奔 浪流!」又上世紀七、八十年,以迄九十年初,無線、麗的電視武俠劇主題曲慷慨激昂,節奏有如戰鼓,奏法結合西洋元素,歌詞繼承唐詩宋詞元曲,培養浩然正氣,燃點勇武精神。例如:《十大刺客》(一九七七,黎小田作曲,葉紹德作詞,文千歲主唱)《書劍恩仇錄》(一九七六,顧嘉輝作曲,高山曦填詞,鄭少秋主唱,表達反夷復漢大願);《近代豪俠傳》(一九七六,顧嘉煇作曲,黃霑作詞,關正傑主唱) 《再向虎山行》(一九八三,關聖佑作曲,盧國沾填詞,徐小明主唱)《男兒當自強》(一九九一,黃霑改編自古曲將軍令,黃霑作詞,林子祥主唱)。

周博賢作曲(二零一四)《雞蛋與羔羊》(周博賢詞,謝安琪唱)大膽表達雞蛋撞石牆的勇武抗爭精神,令人景仰,然而旋律同唱腔無法配合內容(唱腔參下文),例如「人已到了決志現場」節奏一些都不感悲壯,只覺荏弱如樓前柳。比較顧嘉輝(一九七八)《誓要去入刀山》(黃霑詞,鄭少秋唱)豪氣干雲的旋律就知感人程序分別之大(誓要去 入刀山 浩氣壯 過千關;豪情無限 男兒傲氣 地獄也獨來獨往返!)
 
九七前淒冷纏綿曲例:黎小田作曲(一九七九)《換到千般恨》(盧國沾填詞,柳影虹原唱);顧嘉輝(一九七四)作曲《啼笑姻緣》(葉紹德填詞,仙杜拉原唱)。徐日勤(一九九一)作曲《人生如此》(林夕填詞,羅文原唱)。

歌詞語言方面,九七前或以淺白優雅文言,或以地道趣緻粵語,又或文白粵交融,總之簡潔精煉。九七後主要以過度西化白話文,甚至共產中文,出之,漸失本特色。題材方面,九七前非常多元,包括抗爭節義、人生哲理(例如許冠傑/黎彼得〔一九七六〕詞浪子心聲)、社會時弊(例如許冠傑〔一九七六〕詞《半斤八兩》)、兒童生趣(例如黃霑〔一九七五〕詞《世界真細小》)、城市民謠(例如馮添枝〔一九七九〕作曲《陌上歸人》〔鄭國光填詞,歐瑞強原唱〕)、刻骨愛情(例如盧國沾填詞〔一九八零〕《人在旅途洒淚時》〔黎小田作曲,關正傑、雷安娜合唱等〕)。九七後之後,則幾乎一味談情說愛,而且每每膚淺,甚麼「做隻貓,做隻狗」之類。

李純恩(二零一三):香港歌壇之死,就是因為歌詞都死了。歌詞死了,感動不了人了,歌自然死。現在香港歌壇「作品」的歌詞不要說感動人,就連讀都讀不通,上文不接下理,不過是一些嵌在音符中的字,要記住已很難,何況感情?這樣的「作品」,又怎能流行傳世?香港流行歌壇曾風光一時,在華人世界造成多大影響,多少名曲流傳下來,連不諳粵語的人都朗朗上口,就是因為歌詞引人共鳴,令人感動。到現在,香港年輕一輩歌星的「作品」,有幾首教人說得出?究其原因,就是根本不知他們在唱甚麼,不知那些歌在說甚麼,一大串「歌詞」打出來,不過是一堆生硬堆砌的漢字。奇怪的是,現在香港歌壇謀生的人,好像都文盲了,好像都不識字了,不然的話,怎會有如此「作品」、「產品」面世?這就叫做自作孽。自作孽不可活!

九七前淺白優雅文言歌詞例:黃霑(一九八二)詞(顧嘉輝作曲,關正傑、關菊英原唱)男:女兒意 英雄癡 吐盡恩義情深幾許。女:塞外約 枕畔詩 心中也留多少醉。

九七前地道趣緻粵語歌詞例:許冠傑(一九七四)詞《鬼馬雙星》(許冠傑作曲、原唱)為兩餐乜都肯濟前世 撞正輸澌心翳滯無謂/ 求望發達一味靠搵丁 鬼馬雙星綽頭勁/

九七前文白粵交融歌詞例:許冠傑/黎彼得(一九八零)詞《夜夜念奴嬌》(許冠傑作曲原唱)夜夜念奴嬌 夜夜念奴嬌 痴得好緊要 相思知多少 初戀真美妙 愛意像狂潮。

九七後共產中文歌詞例子如下:

小克(二零一二)詞〈信任〉(Eric Kwok.Jerald作曲,陳奕迅原唱)「怎麼砸破信任才是勝利」的「砸」係中共土語。
梁柏堅(二零一二)作詞〈大躍進〉(周國賢作曲原唱)雖有環保綠色進步思想,但造句長過紮腳布,根本無法稱為歌詞:「這個計劃首先將種子堆塞放入泥 還要注進養料把青草都剪光再燒毀 將很多添加劑一起急速注進稻米 高速的增長催谷一批即收割一批」。

演繹方面,九七前歌聲或鏗鏘嘹亮,或婉轉綿密,總之聲底雄厚,繞樑三日。陳銘匡(二零零七)道:七、八十年代的歌手如羅文、徐小鳳、甄妮等皆唱腔獨特,黃霑形容羅文教歌曲「盪氣迴腸,餘音不絕」。他們現場演繹時,更往往以令人意外的爆發力感染觀眾,並以歌星自身「奮鬥成功」的香港人形象,煽動觀眾對歌詞的認同,撩撥他們的切身記憶與感受,加強他們的代入感。

九七後唱腔則或似讀書喃嘸(黃志華〔二零一三〕語),或似敷衍唸口簧,甚至濫用假聲,總之hi4 hi1 hoe4 hoe4 欷欷歔歔,無氣無勢,令人覺得未食飯,相當求其(無疑,九七後都有歌手受過嚴格訓練,天資不弱,態度嚴謹,問題只是演繹手法的大方向行偏了)。玆舉二例如下。

陳奕迅(二零零三 )唱《歲月如歌 》(徐偉賢作曲,劉卓輝填詞):愛「上」了 看見「你」,如何不懂謙「卑」,去講心中理「想」,不會俗氣,猶如看得見晨曦,,才能歡天喜「地」。和其他九七後的歌手一樣,陳奕迅的唱腔每每hi4 hi1 hoe4 hoe4 欷欷歔歔,特別係以上加了引號的字,筆者肯定陳奕迅音樂造詣非凡,唱歌態度認真,問題係九七之後的普遍唱腔,興欷欷歔歔,出來的效果就係令人覺得好鬼求其,甚不認真!

謝安琪(二零一四)唱《雞蛋與羔羊》(周博賢曲詞)A「餐」雞蛋撞石「牆」
不怕「壯」烈下場 決不退讓;B「餐」俯首做白羊  一世困在牧場;餐券這兩張 怎麼取向;人已到了決志現場 再拖便遭「殃」;仍扮作昏睡 大夢裡等瞻「仰」。謝安琪為社會正義,不怕打壓,勇唱抗爭歌曲,俠義可風,然而同其他後九七歌手一樣,往往用上令人感覺無力的假聲,例如以上加了引號的字。

九七之前的作曲家,填詞人及演唱者,大多一方面受到西曲影響,一方面受過粵曲訓練或熏陶,而創出有本土特色的清歌妙韻。九七後,可能由於自信減弱,而失生機。音樂代表族群精神,《禮·樂記》大樂與天地同和,《孝經》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揚子法言》 聖人之治天下也,礙諸以禮樂,無則禽,異則貊。香港廣東歌同本地興衰息息相關,嚴重講句,繼續唱那靡靡之音,必定亡港亡族,永無翻身之日。香港粵語流行曲為今之計,作曲填詞人宜從實自己,多讀古書,重新承繼唐詩宋詞元曲,以及本土粵劇傳統,向九七前音樂家學習,同時從西洋經典汲取養份,旋律清新,歌詞簡潔,就能動人;歌手則停止欷欷歔歔濫用假聲,回歸九七前鏗鏘亮麗的唱腔,以復興偉大香港文明,重振本土創意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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