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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輔道中的4' 33"

2018/9/7 — 17:44

這次跟大家玩一個遊戲,先架起沒有播放任何聲音的耳機,然後幻想你在德輔道中的任何一隅。

摩登一面,拓印在日暮路上,錯綜外形,三尖八角,立見眼下,哎,偶爾還有長闊影子飛快流竄,間或停注一邊。即使畫布很熱,溶得掉鐵,但能與自己的影子看影子,不失為消暑良方,讓你心不靜,依然自然涼。

候車時,筆者就是這樣看着德輔道中的街道,心湖就是這樣起了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磅礡波瀾,摩登都市感聳動我魂。影像聯想音樂,跟以樂象形,兩者皆聽樂之生趣。後者代表人物有奧地利作曲家馬勒(Gustav Mahler),他就曾認為其第五交響曲,是一座圓頂的哥德式大教堂,圓頂建築設計之力學完美精巧,反映了馬勒投射在樂思的神性。那,是從聽覺推展回視野的大腦活動,有時也挺有難度的,所以今次且不說以樂象形,乾脆談談以形想樂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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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形是德輔道中 那樂呢?

如果每條街道都有一曲相伴,想必德輔道中是當中坐擁最大樂團編制的其中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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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也是挺不寒而慄的。雖說街道喧囂,但你我經常掛在口邊的「香港街道車水馬龍」,很多時候也不符事實。我們人類總是忽略人類的,聽聲音,總是沒算自己的份兒,自動過濾了口傳雜訊,怪不得筆者印象中的德輔道中人潮聲,很像低音大提琴,低沉的,重覆的,直是不是最討人喜愛的一群。但當筆者偶遇風中趕路人,他們不發一言,不苟言笑,自己才如夢初醒,樂譜內根本沒有他們的份兒。

那人造的枝椏,從廣廈拉向路中心,繼而再左穿右插,如斯傾左靠右,成了個地網天羅,網起聲浪,困住情緒,儲起記憶。所以,這個地方,也有點浪漫,偶爾還有一百一十四年歷史的豎琴,叮叮清淨,教你我神往閑適,想着想着,這又恰如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v)第二交響曲一樣唯美的樂思。但不,閑適不長久,漸漸你會發現,這種格調,不適合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場合中吐露一二,你開始感到怪異,腦門自然響起一陣不協和音(Dissonant notes)。

但就在這個引發更多遐想之時,音樂停住了,引擊也不低鳴了,喧鬧不復,沒有了一切聲響。

當車水馬龍過去了,寂靜來襲,你會冷靜一會。但聽力恢復後,你可會聽到寂靜中的旋律?這時在你心中碎碎哼着的旋律又是甚麼?

原來這時,你的《4' 33"》已然響起。

美國作曲家約翰·凱吉(John Cage)寫了一首名為《4分33秒》的曲子,樂思別開生面,可算是近代偶然音樂(Aleatoric Music)的代表作,樂曲聲音之多之雜,韻律之多樣,想必令人一聽難忘,亦令樂迷大感新奇有趣;未聽過的朋友,細聽何妨?筆者如把曲子說穿了,則等同把歇尾故謎底一口拆穿,太沒趣了。

相信每個人也有失落、失望、失信於人,失之交臂,失魂落魄的低潮,若然還失卻音樂,則太不人道了。但這也不知是好運還是不幸,腦際掠過幾個音符的話,讓你宣洩,也會讓你傷痕累累,血肉更混。但到這時你才洞悉,我們終歸是那群不發一言的風中趕路人,所以且就讓你能隱着痛楚,憑歌寄意,吐露笑靨背後的壓抑。即使你只能唱出某一段副歌,唱不出歌詞,也說不出歌名,但若旋律本身,表白了你當下的感覺,僅此足矣,庸需他者?

不只德輔道,你腦海裏的雙聲道呢?

也許,你的歌單不只這區區4分33秒:筆者發現樂譜的五線直是不斷延伸着,延伸着,尋覓高速公路上的下一個4分33秒。若然有時配器多了,喧囂了,及後又靜悄下來的話,那會是怎樣的旋律?無論外在聲源改變失常,你心底仍有一部點唱機,讓你暗哼默唸,點唱那間或風馬牛不相及的調兒,點奏那不明所以的韻子,點亮你腦門前那盞玫瑰壁燈。

看看吧,如燈亮了,又豈只那4分3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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