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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法八觀察

2018/9/21 — 10:59

這兩年歐洲跑多了,累積了一些觀察。用無知的外國人的眼睛來看的,與實情可能差天共地;不逛景點、不購物、不愛吃的「旅客」,在德、法兩國,看甚麼來着?

一、買房難

巴黎的電視台播出類似「無印良品收納法」節目。主持人示範的沙發變成雙人床、善用層架疊疊放等等,對我來說當然非常熟悉。原來巴黎中心已有住房面積下降至只有三十五平方公尺。對!地鐵車廂也好像愈來愈擁擠了。向當地人查詢了一下,原來近年法國經濟狀況一般,工作機會集中在巴黎和里昂,人們都移居兩城。買/住房難,與歐洲的難民問題未必有直接關係,不過是為了找個藉口嗎?人們傾向把兩者連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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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化特色,房價保證

資本主義教我們,有需求,就要抬身價。穿件文化外衣,就算不合身也起碼順應潮流。巴黎十九區Pantin鎮的地區刊物內,緊接在巴黎歌劇院資深老師在區內開設舞蹈學校、荷李活電影到區內取景、古蹟火車站裝修完畢等報導之後的,是樓房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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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講英文,抬身價?

學生時代的我在法國不講法文的話,多半會換來臭臉;這兩年我只要稍為猶豫或者發音不準,對方便會主動地以英文回應(所指的是巴黎中心區域,在市郊及其他城市並不一定)。對於不會法語的人,肯定更方便也對當地好感增加,但我難免懷念法國人以前是多麼的以自己的語言為傲。地鐵車廂內的廣告,強調「英文好,工作便好找」;上午九時的電視節目有環節詳細介紹最新美劇。語言的流通程度與國力成正比,現今建立國力,傳媒及文化產業比軍事經濟更加可靠。

四、自己經濟自己(用文化)搞

與科隆、杜塞爾多夫、多蒙特同屬德國北萊茵威斯伐倫州的Duisburg杜伊斯堡,曾經是煉鋼重鎮,近年部分鋼廠關閉,有舊廠房「轉型」為旅遊點,以大型鋼製工業建築吸引遊客參觀。從Duisburg-Essen大學車站下車,走約十分鐘便抵達該城的當代藝術美術館Museum Küppersmühle。藏品……。熟口熟面的是已見諸各大城市的方程式:以紅磚建築物為符號的「古蹟保育」的發展項目,零組件包括人工河岸、美術館、銀行、創意行業辦公室、不斷播放chill-out音樂的高價餐廳,特別贈品是可供參觀的舊潛艇。

假如沒有保育項目,可以請位英雄來推一把旅遊產業嗎?在巴黎西南約110公里的Orleans,是羅爾河谷Loire Valley流域上的重要城市。據說聖女貞德Jean d’Arc曾居於此,城中四處可見關於她的雕像、古蹟、商店,等等。羅亞爾河谷城堡群世界有名,歷史建築甚多,但也有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用售價六歐的博物館通行證可以參觀的「聖女貞德舊居」,門外牌匾說,聖女貞德曾受當年的財相邀請,從1429年4月29日至5月9 日在房子居住。十天?

五、在新與舊的夾縫中

Provins普羅萬是位於巴黎東南面七十公里的馳名中世紀古城。從車站往山上走的話,會到達「高城」ville haute,從十二、三世紀保存下來的建築物是主要的參觀對象。看着它們的狀態讓我感到一點兒尷尬:一方面赤裸地展示破舊,期望引起投資古蹟旅遊者的青睞,但同時又因為破舊而羞赧,很多建築物上掛有「待售」或「已售」牌子。接近車站的「低城」ville basse,已改建的房子比較多,新舊交雜的住宅圍繞着同樣失修的教堂。我很好奇,普羅萬居民在想象怎樣的將來?這樣想着走到車站另一邊的時候,我吃了一驚。眼前完全是一個新開發的社區:毗連數十間的白色獨立屋,簇新耀眼地緩緩向上坡處延展;我見到有瑜伽教室廣告牌,也見到大型連鎖店Decathlon、Bon C Bon、Picard在營業。在路軌的兩旁,等待旅遊業發展的古城與配套齊備的新型城市,是否將會天衣無縫地配合着新自由主義的經濟發展樣板,成為另一個「保育地產」代表作?

人家說鮑許Pina Bausch 的故鄉伍珀塔爾Wuppertal是個平靜的工業城,處處青蔥,那可能充滿氧氣的空氣令我很嚮往。這次往伍珀塔爾一走,除了有緣一見聞名的懸掛電車和婆娑樹影之外,還有在翻新的火車站,站外即將開業的大型Primark,還有十步之外、一度令我以為自己在新加坡的商場。

六、圖書館當博物館辦

在巴黎十三區Avenue de France之上的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 Site François Mitterrand在我看來,是一種「我們有條件走向知識形經濟」的宣示。一如其他圖書館,藏書按內容分類,要進入分類小區需要額外付費——忘記了金額但印象中一點也不高。小區中的工作人員應該是類別專家吧,總見到他們與三三兩兩的使用者在低聲地、嚴肅而專注地在討論。從館內正在舉行的多個展覽及出版的刊物得知,圖書館不是把書藏了便算,而是活用當中內容,把知識按主題整理,加上現代人的觀點,再通過展覽和書寫讓知識從書架流向社會,手法類似博物館闡釋及展出館藏。雖然我難以得知有幾多人看過展覽和刊物,但起碼其積極性令我感到這國家在乎知識的流播。

不過,把焦點拉開些少,由圖書館大樓拉開到整條Avenue de France,便不難看到知識形經濟與全球化如何如影隨形。用十多分鐘便走得完的大街,可能已經滿足了外國駐法人員生活的所有需要:有跨國公司辦公室,超市,圖書館,戲院,酒吧,Decathlon、H&M、Starbucks、Pret a Manger、瑜伽教室,美容院,高價酒店。街上走的大都步履自信,穿戴入時,說着混雜的語言,也有不少推着嬰兒車的年輕母親。畫面熟悉嗎?對,就是熟悉。

七、老鼠也移民?

巴黎小型超市之多,跟香港和台灣的便利店不遑多讓。Franprix、Monoprix、Carrefour City,再加上大型超市連鎖,我感覺是年年在增多——相信與巴黎人的工作時間以及模式改變有關,一週只營業兩個上午的傳統市集(marché)配合不了他們的時間表,而且比起超市內的批量生產食物,市集的新鮮食材的確比較貴。但是,超市食物的包裝物,為城市製造了多少垃圾?我住在帶小廚房的單間,沒有清潔服務,兩天一次我拿到垃圾房棄掉的食物包裝實在多得誇張:果汁盒、乳酪杯、麵包袋、肉類包裝、蔬菜袋子、酒瓶、零食袋子、咖啡濾紙、茶包、等等。我食量不特別大,而且不隨走隨買瓶裝飲料,尚且如此;相比在香港每天可以到街市買無須重重包裝的新鮮食材,這些垃圾令我悚然驚心。加上巴黎從來都不是特別清潔的城市,各種原因下來,滅鼠成了累積政績的機會。報章以「效法紐約的滅鼠法」為標題,看來美法友好也不是蓋的。

八、教堂鐘聲

住在教堂附近,天大亮之後到完全入黑為止,按不同地區習慣,定時傳來的教堂鐘聲讓我不用看手錶也知道十五分鐘已過,或者更準確地知道是十五、三十還是四十五分。而我發現自己不用多久便有了依賴鐘聲的傾向。「長期住在這些城市的人,全都跟隨着同一時間拍子生活,會對於『差異』形成怎樣的想法?」我一直好奇着。有天,一對新人舉行婚禮,教堂的鐘持續地響了十多二十分鐘,期間不少人急步走到教堂前,笑容滿面地拿出手機拍照。無疑那一刻他們在分享快樂,不過是高興有人結婚,還是有婚禮在鐘聲中完成?

在愈來愈相似的城市,願意看的話還是會見到令人念念不忘的畫面。杜塞爾多夫火車總站外有一家賣平民服裝的連鎖店。有天我因為需要一雙袜子走進去,見到一位年老的母親帶着年紀應該不小但智力比較遲緩的兒子,在試穿售價五歐元的格子襯衣。兒子手腳不太靈活,母親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協助他。我走了一圈沒有找到合適的袜子,準備離開,見到母子倆在收銀櫃台前。對於兒子買到合身的襯衣,我竟然為那年邁母親感到高興,於是停下來看着她慢慢地拿出錢包,又慢慢地拿出紙幣。同樣在看着的是那位面帶微笑的收銀員和後面在排隊的顧客。沒有人因為智障兒子而覺得麻煩或歉意,也沒有人因為五歐元而覺得羞恥。這些都不過是一個有各式各樣存在的社會的自然部分。生活應該用怎樣的速度走,才有容得下更多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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