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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親愛的,你為何不生氣?

2016/11/13 — 18:47

《怒》

《怒》

【文:容浩鈞】

(涉及劇情討論)
 
看戲的時候,我疑惑:我應該為他們的遭遇而生氣嗎?可是我沒有。我只是大惑不解,一點也不覺得生氣。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怒》以偵探故事包裝,實質是個新寫實類型的文本。新寫實類型的文本鄙視理想人生,極力描寫日常生活細節,聚焦並放大平淡、瑣碎、重覆、看似毫不重要的生活片段,目的是要讓我們以為那是最真實生活的面貌,說明我們這些小人物庸俗無能,強調無論我們多麼努力想要為自己、為他人、為世界帶來一些改變,最後必然徒勞無功,無所不用其極渲染無能為力的氣氛,讓我們被這種人生的無望與荒謬刺傷,也不提供任何解決方法、不提供任何安慰,不提供任何一扇門給我們逃生喘氣──因為我們無處可逃。在新寫實類型的文本裡,「活著」──掙扎求存,是人生的寫照。
 
《怒》的鏡頭剪接效果高明,從語言到視覺的連結緊密,刻意描寫恬靜閒適的美好風景,為的是突顯「活著」的痛苦往往並非顯然而見。在《怒》的設定下,每個角色與理想人生都有極遠的距離:單親父親、單親母親、欠債自殺的父母、避債逃亡的兒子、父母雙亡的孤兒、同性戀的兒子、離家賣淫的女兒、受奸污的女兒、強姦罪的目擊者、互相猜疑、無業浪遊、到處寄宿、長期患癌、患先天心臟病、後天心智失常的角色,每人的生命都有缺失、每人都不快樂、每人都心事重重、有口難言,無處不在提醒我們──《怒》呈現的世界觀是絕望的。
 
《怒》描寫平靜、平凡的生活所以是痛苦至極,因為每人都想要極力隱瞞缺失,想要假裝生活是輕鬆的,想要假裝我們沒有遇到任何困難,想要假裝人生柳暗花明,想要假裝人生是有意義的。單親父親假裝賣淫女兒能夠過美滿人生、賣淫的女兒假裝能夠擁有一個平凡的家庭、患癌的單親母親假裝自己不會死、同性戀的兒子假裝縱情享樂很愉快、無業浪遊的人假裝自己很灑脫、無家可歸的人假裝自己會找到歸宿、目擊強姦罪的人假裝若無其事、互相猜疑的人假裝信任、受奸污的女兒假裝只要重新振作起來,人生是希望的。我們清楚知道自己在假裝,也清楚知道別人在假裝,可是我們都沒有拆穿對方,因為我們以為──不拆穿,生活就能夠看起來漂亮、優雅,像路上穿著談吐大方得體的人一樣──完美。可是,我們沒有打從心底相信,生活是美好的,社會是和諧的。藤田優馬在同志派對上說,自己是假裝享受這一切,可是假裝久了,也就真的覺得享受。這難道不是《怒》最重要的一個訊息嗎?一直假裝,就會變成真的。欺騙自己吧──你不需要生氣──即使所有人不愛你,甚至傷害你,你也可以微笑道謝,你可以不怕孤獨,你還是可以愛自己;即使社會制度看起來那麼爛、統治者那麼無能,挑起無端的紛爭、解決不了社會基層的生活問題,你還是可以努力工作,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
 
可是《怒》告訴我們──可以才怪!《怒》責問我們為何欺騙自己?為何要活在壓抑裡?《怒》告訴我們──我們情緒平淡,我們不生氣,是因為我們已經妥協。
 
我們對生活妥協。我們確信,生活的本質是交易。父母用多年努力換你的未來,希望你是一個善良、有用、能賺錢養活自己也養活家人的人,又用你的未來換他們日後的生活保障;你用整整十五年或更多的時間接受教育,用無數個晝夜結交朋友,你希望換來的是學問、專業、前途、品格和未來,你希望換來的是穩固的友誼。你在街上看到自日本來的旅人表演音樂,然後你掏出錢包給他二十港元,換來他的努力演出;你那麼努力想要換來理想人生,你以為信任別人就能換到別人的信任,你以為你喜歡他可以換來他喜歡你;我們總是希望付出一些,換來一些,總是以為生活中所有行為都是交易,雙向而對等。我們那麼計較,那麼在乎利害得失。我們最害怕的是,付出了,卻沒有換來好東西,沒有換那來愛,沒有換來理想人生。可是親愛的,我們也許是錯誤的。
 
《怒》裡面那個好心的年輕太太,在大熱天裡,給迷路的年輕人,送上一杯冰麥茶,還請他到家裡稍息。然後年輕人就把年輕太太殺了,也把她的丈夫殺了,原因莫名──也許他想要看看,搞砸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夠修復──像從來沒有搞砸一樣。這有道理嗎?不。這沒道理。人生不是交易,人生也沒有道理,所有事情都可以是隨機發生,無法解釋,也不一定有意義。就像那年輕人,他的人生沒有道理,搞砸了也無法修復;不僅是他,社會上那麼多荒謬的現象,像是容許美國駐兵沖繩,居民屢屢示威請願無果,像是女性受奸污不願報警,怕遭人白眼,覺得自己不潔淨、不道德,好像是她犯下了過錯一樣,像是目擊強姦發生的男生們沒有出手阻止,還為自己辯解,又像是我們曾經信任對方,最後竟淪為陌生人;生活裡太多沒有道理的事每天發生,而我們竟然還在假裝,一切安好,生活多美。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不要生氣,你得不到,因為你做得不夠好,再努力些吧?你有沒有跟人說過──沒事的,勇敢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是那麼偽善,那麼喜歡假裝天下太平,那麼喜歡讓人生看起來風光明媚。那個發生滅門奇案的小社區,看起來美麗光潔,一點都不像會發生兇殺案,可是那對夫婦被殺害了,原因莫名。那些警探,即使偵破案件,查出兇手,卻還是解釋不了,為甚麼那對夫婦要死。我看《怒》的時候完全沒有一點覺得生氣,可是我愈想愈覺得,憤怒是需要的。到底有誰能夠為人生的遭遇,提供滿意而合理的解釋?如果人生是無解的,我們為甚麼不生氣?為甚麼我們認為生氣一定是錯誤的,卻沒有好好了解生氣的原因?我們是在甚麼時候對生活妥協的?──會不會是那次,我們覺得「反正我怎樣做也改變不了甚麼」的時候?
 
《怒》的敍事的手法平實,把一切情緒藏在日常生活裡,看來妥貼,然後是逐小揭露,每個人無法假裝下去的時刻,即使角色最後把怒不可遏的力量解放,看起來卻又是那麼寧靜──你生氣了,你殺人了,最嚴重的結果不過是死──社會還是一樣太平,生活還是一樣好看──你憤怒與否,也許無人在意、毫無意義。那是反諷,目的是指責我們冷眼旁觀,指責我們在社會契約和規範下,變得善於妥協,極其溫和,無比虛偽。《怒》把寫實類型的文本發揮得非常好,將生活還原成掙扎求存,說明個人的一切努力永遠徒勞無功。雖然文本與真實生活的距離極遙遠,但我們還是能夠得到共鳴──每一種最微小的、個人的不幸,都沒有使大世界泛起最小的一道漣漪。那麼我們還要不要相信,人生是有希望的,生命是美好的,只要活著就能夠到達光明的未來?《怒》使我確信的事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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