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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上的不誠實

2016/11/25 —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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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內不少流行講法其實在思想上並不誠實,令人困擾。不要以為這是因為普羅信徒教育水平低所致,事實上,香港教會信徒的教育水平偏高,好些教牧擁有多個學位,並且,那些思想上不誠實言論也有出自教內學者的口。在本文我會提出少許例子和扼要地分析其中問題。

一,「大名鼎鼎的哈佛教授甲也這樣認為……」

不論是護教、反對同性婚姻、反對演化論、反墮胎、聲稱發現方舟等等,我們總會聽到有人在提出維護(他理解中的)基督教觀點時說:「大名鼎鼎的哈佛教授甲也這樣認為……」、「功力深厚的牛津教授乙也同意……」,「那是『哈佛』啊,『牛津』啊,當然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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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言論有幾個思考錯誤。首先,教人莫名其妙的是,提出這類言論的人往往隻字不提原來有很多與教授甲屬於同一研究領域的大名鼎鼎的教授丙、丁、戊等等認為那些基督教立場是不合理的。究竟他們是不認識那領域的其他教授,抑或故意蒙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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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甚麼時候思想立場是由學者人數而非道理來決定的呢?例如,為甚麼基督徒那麼喜歡說美國科學家中是有質疑演化論的,然後列出一堆人名(且不問沒有質疑演化論的科學家名單會否長得多)?若要真的反對演化論,應該做的豈不是提供理性和科學化的理由嗎?聲稱「有很多學者也這樣認為」充其量只可以是理性討論裡的一個 shorthand ──即其背後的理由是容易找到的,或提出的人能隨時說得出的,但在此刻不贅而已。若把這名單當成為一個理由,就是一種不求甚解的膜拜權威思維了。

還有,大名鼎鼎的教授甲雖然在某一課題上有觀點可被一位護教者挪用來支持(他理解中的)基督教,但教授甲的其他思想立場卻可會是該護教者十分抗拒的。例如,我曾見過香港神學圈裡有人為了批評經常攻擊基督教的邏輯實證論,便說著名的哲學家奎因也會質疑邏輯實證論,但奎因本人的哲學其實是徹底的經驗主義,同樣適合用來建構無神論哲學,引用奎因後,是否也應該評一評奎因哲學呢?又例如,曾任基督徒哲學家學會主席、且在耶魯任教、與 Alvin Plantinga 共同發揚改革宗知識論的Nicholas Wolterstorff被不少喜歡護教學的信徒視為基督教哲學家的模範,但他近日卻公開支持同性婚姻,那麼,他們是否還想說 Wolterstorff 是大名鼎鼎呢?(可以肯定,有一些護教人士是反同的。)

二,「終於有學者願意說真話」

早前在北美和香港基督教圈子裡流傳了一篇期刊論文,聲稱同性戀不是天生的。很多人在臉書瘋傳,說「終於有學者願意說真話」。該論文其實有好些疑點,例如在內容上只是整理別人講法,不似有原創,也不似有同行評審,該期刊亦不著名,並且,有一基督徒心理學者曾撰文指出該論文引用的資料過時。但這些我們可按下不談,更值得探討的可會是這類想法背後的陰謀論。這種陰謀論認為,絕大部份學者不敢挑戰無神論或政治正確的教條,因此我們在學術期刊很難找到有論文批評無神演化論、同性戀、色情物品有害心理等等。這就如美國總統大選裡勝出的特朗普 (Donald Trump) 說美國傳媒太左,經常報導扭曲或失實來抺黑他,他的支持者對此深信不移,因此任何不利消息都能輕易抹掉。

但問題是,假如我們真的認定絕大部份傳媒或學界都是如此偏頗,我們又憑甚麼在沒有仔細檢視其內容合理與否前,說某一篇來自相同傳媒或相同學界的文章就是「終於願意說真話」?那些不也可以是造假或扭曲的嗎?按某些基督徒講法,那些著名世俗學府裡的學者全都有偏見,但為甚麼他們又愛說:「耶魯教授甲也這樣認為……」,彷彿「耶魯」就是一種信譽保證?說到底,這比較像是立場行先,自己中聽的就說是「講真話」,不中聽的就說是「陰謀欺壓基督教」。

三,結語

在文章起首時我說,教會內不乏教育水平高的人,但這類思想上不誠實論述手法卻能大行其道。究其原因,恐怕是因為很多人對學問的態度只是葉公好龍,他們只期望在不同領域裡找到一些支持(他們理解中的)基督教的講法,而非真心尋根問底,也不惜把自己想引用的人物及其思想拆得肢離破碎。如此,他們有意無意地篩選掉不利論述,但又自以為理性地面對了種種挑戰。

這心態在基督徒學者身上也可會出現。曾有基督徒學者聲稱,帶著議程做研究並無不妥。邏輯地說,誠然,帶著議程做研究並不必然出現一個不公允持平的結論,甚至,有些研究是要先有假設,再去求證。然而,關鍵並非公允結論是否仍有可能,而是在現實裡究竟有多少人發現自己的假設缺乏證據後會願意修正自己想法,尤其是,有多少終身只顧著發揚(他理解中的)基督教的人,確實能公允持平地思考,而不是讓自己淪為一個文字打手?

最後,以幾個相關問題作結:各位有留意我在上文多次加上「他理解中的」嗎?當信徒們以為立場行先是天經地義時,他們可有想過他們對基督教的理解未必是唯一的?特朗普當選後,右翼勢力抬頭,有人設立網站讓學生舉報大學裡的左傾教授。這做法有很多缺點,與本文相關的一個缺點是,在大學生中學化的趨勢下,今天尚有多少大學生思想成熟到一個地步,早就檢視清楚和重新整理了自己在十多廿年成長過程裡混亂地學回來的那套想法,以致他們可以肯定自己一定對,然後判定哪位教授有問題,要舉報?當教授挑戰他們既有想法時,為何他們不願意開放自己接觸不同思想?同理,堅持自己理解中的那一套永遠不會錯、因此認為要立場行先的人,可怎樣回答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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