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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到盡頭更樂觀 — 《核爆後的快樂生活》

2019/8/28 — 17:13

近月的香港儼然是一個平行時空,碰杯與口號,氣泡與煙霧,饒有默契地分庭抗禮。大館劇場季上演《核爆後的快樂生活》,我們走過響著震耳欲聾的派對電音的監獄,從一個時空跨進另一個時空。

日常的中斷

《核爆後的快樂生活》講述的是一個國家在發生核爆炸,人們經歷了生離死別之後,留下生還的一對姊弟所面臨的人生。Charmaine對著觀眾,不徐不疾地說起「那起事件」。人們總是走在事件的後頭,後知後覺地回溯起「那起事件」,應該就是人們所稱的-核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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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日常的中斷後,人們最常問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可以回復日常?」然而,生活不是一段影片,生活並沒有可以倒回去的時間軸,漢娜鄂蘭認為,生活來自於人的行動,而行動的本質在於其不可預測、不可規約的創造性,因此生活總是充滿意外,不能由任何行為科學理論所完全掌握。可惜,人們本身就對一些不變的定律有依賴性,例如政權有系統地編造出來的謊言,結果人們反而寧願聽信謊言,亦不想去面對例外不斷的事實。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當無事發生,Charmaine的弟弟、13歲的Kenneth此後再沒有話。因為語言是理性的產物,而這個世界早已超越了理性的邊界。時間顯然會影響人對於某事的記憶,一段時間之後,人們無法再鉅細無遺地複述事發經過。於創傷主體而言,這些苦難無法用言說抵達,其本質上就是不可言說的。然而,我們要問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否一定野蠻?還是肇自無助與恐懼,而不願注視近身的災禍?即便是難以卒睹,或許也要花很長時間去相信,在那個無限接近地獄的地方,其實依然有畫,依然有承載著生命的美麗與哀愁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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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爆之後世界沒有如電影走完字幕後的一句「fin.」,我們想知道的是,完結之後,到底會怎樣。

兩個生還者,在彷彿世界末日之後,因為政府宣佈撤離,而被逼遷到另一城市。他們想回到的日常已經回不去了,生活如常反而是例外,在科技與政權的籠罩下,我們隨時陷入裸命狀態。

甄拔濤在演後談分享,此劇為德國慕尼黑Residenztheater的委約創作,當時就構思以一個全球議題為劇作的背景。香港人總是以為「難民」離自己很遠,但其實大亞灣核電廠就近在咫尺。劇中Charmaine與Kenneth搬到一個新的城市,但當人們提起他們原居地時,人們總是面有難色,一剎那劃分開「我們」與「他們」,無形中開展了一條邊界。於是,Charmaine和Kenneth在這片地方,離境(Outbound)、入境(Inbound),從廢墟遷移到一個不屬於他們的城市,然後再次逃離,在失序中穿梭,只是為了切換難民的身份,重新擁抱那個已成死城的家,回到那個已經不再一樣,但仍亟欲回到的日常。

時間溶解了生活

第一次到大館看劇,第一印象是座位列之間很是狹窄,舞台的空間像一個壓扁的鞋盒,忽而提醒人,狹窄是生活的事實,只是人們渴望闢出一片私人空間,與陌生者保持曖昧的距離,就如城裡的人如何對待作為外來者的姊弟,禮貌有時候只是自私的一種粗糙的包裝。

丘智華以模型及攝影製作的影片很出色,其中一個片段中,流沙溢滿Charmaine和Kenneth的舊居,他們回到這個災後死寂的城市,屏幕在舞台的上方,沙礫浸沒了整個房間,這座劇院彷彿是個凝滯的沙漏,一切時間的量度已經不再重要。

從核災難、政府的強迫搬遷,以至難民的歧視,Charmaine和Kenneth經歷著文明的暴力。Charmaine一邊談人類的祖先-智人,如何殺死其他人類分支,一邊切牛肉、剁牛肉、丟到鑊裡、再發出強烈的氣味-她悠悠地抹走刀上血跡,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昭示人們一切生存皆是依靠著死亡。肉黏附在皮膚的感覺,讓Charmaine想起她死去的母親,而肉在鍋上滋滋作響,氣味入侵到每一個旁觀者的身體,提醒我們正以某種方式參與殺戮,無一倖免。

Charmaine和Kenneth在空無一人的城市裡面漫遊,有時撿到罐頭,或是借一個已經沒有主人的廚房煮一頓飯。偶然有些災難旅遊的旅客來到,看到他們下田,那些人和鄰市的人一樣,向他們指指點點,就像凝視某種奇異生物。遙遙呼應,台上屏幕展示著一個萬物生長的房間,昆蟲用渺小的觸角細心探索。放下人類中心的日常,原來不必要重建原來的秩序,當時間完完全全被解放,依賴天然的節奏反而讓災後生還者重新體會活著多好。

Susan Sontag在研究戰爭攝影的著作中道:「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中的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中的烈焰。然而,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一件好事。」

Lucio Fontana在白畫布上割了一刀,毀掉了一個被期望的平面空間,直面虛擬世界後的真實。Charmaine在「嗰件事」過了很久之後,鼓起勇氣踏進地鐵站傾聽亡靈,走進炙熱的歷史,用肉體承受駭人的吵鬧的事實,然後走出去,纏著鎖鏈繼續起舞。

櫃裡的一縷白煙,親吻著房間的烈火,也許只是一個幻象,它們並沒有帶來任何摧毀,一切堅固的終將煙消雲散。Charmaine用刀割開畫布,美好的他方世界就已經被拋棄,拆穿虛妄,直視物外之後,作為肉軀全力活著,而無私的愛仍然可能,才是真正的神聖。這種悲觀的最後一躍,反而才是最不虛幻、最有血有肉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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