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情乎?事乎? 略析《遺留搜查》的啟示

2018/11/7 — 16:17

日劇《遺留搜查》劇照

日劇《遺留搜查》劇照

【文:栩晉】

晚上,筆者與太太都喜愛「以電視送飯」,而且我們都是由本土兩間電視台餵大的,所以對本土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意結,也許這就是所謂萬惡的慣性收視吧!近日,我們都十分喜歡收看《跳躍生命線》(下稱《生》),除了嶄新的故事背景外,演員的賣力和編劇的認真,都十分值得贊賞的。坊間,不少人早以這為難得一見的誠意之作。當中,但最吸引人的,便是每集片尾的角色心聲或劇情深意。對此,筆者和太太都深以為然,若該集沒有這部分,總覺得若有所失的。但如此設計,筆者以為另有日劇,比之更有深意和誠意。

日劇《遺留搜查》(下稱《遺》)雖不是甚麼知名大作,且以懸疑劇而言,劇情及破案過程亦過於簡易和單向,幾無令人驚喜之處。但其動人處就正如《生》般,有一細微的感人部分 ─ 片尾設計。對此,筆者甚至以為《遺》的設計比諸《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若言《生》著重於情的感悟,則《遺》更是超事入情,從事件和遺物之中,向世人啟示那比真相更重要的深情的價值。

廣告

顧名思議,《遺》是一齣懸疑、偵探片。其所有單元故事均講述一位名叫糸村聰(下稱聰)的警員,以其獨立不群的性格、仔細入微的觸覺和赤子真誠的態度,憑藉毫不起眼,甚至與案件風馬牛不相及的「遺留證物」,查找出涉案人與其他人物背後那千絲萬縷的情感發展。

過程中,聰的同僚雖專注於破案,但仍對聰的特別個性與不合群的工作模式,採相對包融的態度,任其自由發揮。最後,案件必告偵破,拼圖也得以完整起來,但隨着劇情推展,我們不難發現案件就像一般拼圖般,只是忠實地呈現事實的真相和事理而已,難以動人心弦。此時,「遺留證物」正為整幅拼圖補上那神蘊的光彩,成為賺人熱淚的故事。以下,筆者將以《遺》第五季的其中一個單元故事 —「父子情」作說明。

廣告

故事開端,聰偶遇一宗命案,而此案又正牽涉一宗十數年前(已過起訴時效)的殺人懸案。案件中,聰的同僚們正循着屍體留下的指紋及線索,逐步查找命案的真相,但聰竟執著於現場發現的一個穿孔鐵罐,並藉着整合其他證物 ─「充滿坑紋的鐵片」,向案件的深情邁進。

屍體的真正身份本為懸案的疑兇,後因證據不足而獲釋。獲釋後,疑兇因怕連累親人而選擇人間蒸發,直到其臨終時,往見其已為醫生的兒子,竟惹來殺身之禍。期間,聰的同僚們將矛頭指向一名江湖人物,後發現其非真兇,再因其他證據,而鎖定真兇為懸案受害人的兒子,其目的為報復其殺親仇人。後來,聰的上司更從上文提及的江湖人物身上,知悉懸案的真相,還死者一個遲來的公道。

同時,聰重臨案發現場時,因葉片的啟示,靈機一觸,終知悉鐵片與鐵罐捲成一體,便成為一個土製留聲機,刻印着死者及其兒子的童年回憶。隨着真相的浮現,死者與兒子終得冰釋前嫌。加上,留聲機呼喚的回憶,將死者兒子從「父親是殺人兇手」的詛咒中,釋放出來,重建跨越生與死的「父子情」。

其實,案件自真相的浮現便告一段落,而且《遺》作為懸疑、偵探片,大多人都會自然地以為,重點應是整個偵查過程,透過主角們與兇手的鬥智鬥力,突出主角的技高一籌或邪不勝正的主調。但《遺》的編劇竟一反常態,刻意在偵破案件之後,花費比闡述真相更大的篇幅,藉聰之口,揭露真相背後不為人知,甚至被人忽略的深刻情意,再加上感人的配樂,使故事不僅圓於事,更能滿於情,散發動人心弦的光芒。顯然,其用意正希望帶出「情」與「事」糾纏不清,但大多數人因不同的原因,或工作、或責任,而被因所謂的真相而止步,但更珍貴的應是背後的,由人與人相遇、相知而成的感情。

「情」與「事」是構成整個世界的基本要素,兩者就像太極的兩儀般,水乳交融,難分彼此;壁壘分明,非黑即白。若想明了黑或白,都必須從相對的一方,深耕細作,才能知得萬全。中國傳統思想,無論是感性的藝術、美學或理性的政治、哲學都講究「情」與「事」的適度配合和相互發明,方是「中庸之道」,但若必論兩者的輕重,則「情」肯定佔較重要的地位。

眾所周知,傳統文化向重「仁」,一般人亦知道「仁」乃眾德之目,即最高境界的德行、操守。對此,筆者絕不否認,但深究其蘊,「仁」其實是一種感情、大愛,無論是對人、對事、對社會,甚至萬物、自然,均是「仁」的對象。《論語‧鄉黨》曾載一事: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一般而言,人們都以此為孔子重仁的憑據。古時,馬不獨為戰時之用,又是重要的勞動力,可算是身份象徵之一。但孔子面對馬廄焚毀,竟問人而不問馬,可見其視人的生命價值,甚於更具物質價值的馬。當然,孔子的回答亦招來非議,以其矯揉造作,違逆人性;亦有人以其忽視動物生命,難以稱「仁」。

面對上述的解釋和質疑,筆者均無打算詳加申述,因為筆者希望藉此析述背後的意蘊。正如上言,「情」與「事」構成了世界,而究乎此事,可知孔子面重「情」於「事」。「事」即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所謂的真相,但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孔子絕非先計較「廄焚」之事,必欲知其元兇、經過,再報以適當回應,他反是關心傷人與否,可知人命傷亡,才是首要的。

至於關心人命傷亡,筆者以為與「仁」有莫大關係。《周易‧繫辭》及《朱子語類》均有相關說明。

「天地之大德曰生。」

「生生之謂易。」

「心既不仁……如人身體麻木,都不醒了。」

古人以為天生萬物,正顯其大德為「生」。然而,「生」既有「生產」之意,即形下可見的過程;同時,「生」亦作為一種現象產生的依據,即形上可感的情。再配合「生生之謂易」一句,表面上,有人以為這說明「生產」「生命」的過程才是易,即道。但眾所周知「生生」實知「生產」「生命」所體現的「力量」才是易,即道;所謂「一陰一陽之謂易」,指出陰陽互相變化的力量轉移,才是易,亦正可佐證相較於「過程」,古人更重視背後的「感情」和「道德」。

再據《朱子語類》所載,可知朱子將心與身體、「不仁」與「麻木」兩兩相對。身體麻木,意即身體面對一切事物,就如槁木一般,失去物理反應的力量和動作;與之相對,則可知「心既不仁」泛指人對事物失去感情上的反應和力量,則「仁」較傾向「情感」而非「事理」,自是不言而喻。

至此,筆者都希望透過對《遺》的劇情鋪排和傳統思想,說明「情」與「事」的混合推展,「情」始終較重要的位置,藉此啟示無論寫作或閱讀散文、小說、戲劇或其他文藝作品,必著重「情」的感悟,甚於「事」鋪排。

然而,「情」雖重於「事」,但當我們寫就文學作品時,絕不能一味抒情而不借事,否則文作又會難免無病呻吟,得浮談無根之弊。正如孔子所言:「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修養己身必重文質相配。又如美學上的意境說,必建基於「情景交融」,方見其成。

最後,畢竟此非嚴謹的學術論文,論證及說明過程均顯得浮淺,故筆者僅望此文能起拋磚引玉之用,讓方家多所指正。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