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愛小店,不必講人情

2014/5/29 — 13:27

自從當代藝術誕生以後,它就一直是推翻霸權的利器。

香港最強大的霸權之一,名為「地產霸權」。屈指可數的大財團以住為首,以至衣、食、行,無一方面不操控著香港人的生活。對普羅大眾而言最貼身的例子,莫過於眼見大街小巷上的小店,一家又一家換成百佳、惠康,或者乾脆整條街道剷平,建設大型商場。從利東街到嘉咸街,到大角咀的窄巷,到沙田市中心的平民商場……統統消失不見。

以士多辦館為例吧,如果大財團要毀滅你,可供選擇的方法數之不盡。高價收購、大幅加租,或者偏偏在你隔壁開一家超級市場,再大幅割價利誘消費者光顧,從而剝奪你的客戶群,逼使你彈盡糧絕,棄械投降。現在香港已經幾乎沒有士多辦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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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斯社會形勢下,香港出現了一批藝術家、文化人,他們一方面不齒「地產霸權」對弱勢的榨壓,另一方面眼見滿城盡是一模一樣的連鎖食店、超市,有感香港變得愈來愈沒趣,於是在這數年間發起許多撐小店、反地產霸權的藝術文化行動。典型例子有如攝影,為即將消失的小店和店主人拍照;文學,寫下社區風物的人情故事;關係性藝術 (relational art) ,策劃社區參與、宣揚社區情感的項目……這些創作行動多是場域特定 (site-specific) 的,通常與一地的人文地理風物緊緊扣連,試圖以「情」的美好去抵擋「利」的誘惑;以「本土」去抵擋「全球化」;以「後現代」的多元去挑戰「現代」的發展至上原則;以左翼思維批判資本主義。最終目的其實是讓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

就出發點而言,這是值得讚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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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些創作對小店、對社區的想像太過美好了。在這些帶有宣傳意味的攝影、文學、藝術作品當中,社區往往被呈現 (represent) 為具備如下典型質素:(一)人情味濃,「樓下婆婆賣菜時也教人熬湯」,而「大型商場一切手段都是為了賺錢」;(二)重情不重利,「看著每天放學的小孩路過,老闆不禁把他叫住,給他一顆糖果」,而「在超級市場擅取貨物是高賣行為」;(三)美麗而富特色,「木造平房旁邊是一株老榕樹,在此默默守護了好幾代人」,而「商場就是商場,不過就是一個商場而已」;(四)文人雅士聚集之所,「某插畫家,說坐在那店的一隅,靈感自會湧現」,而商場則是「港女港男和土豪的陣地」;(五)價廉物美生活美好,「在雅緻的茶室品嘗手製茶果,每隻只要一元」,而「星巴克一杯咖啡要三十元」……

而你和我都知道,事實上許多小店都不是這樣的。街市阿姐會叫你「買就買唔買唔好阻住晒」;文具店老闆眼見某小孩每天放學都來逛一次,眼睛只管死盯著他,就懷疑他是鉛筆膠擦的竊賊;小餐廳簡簡單單平平實實,客人吃飯就吃飯,吃完就走,也不需要甚麼裝飾;而平民茶樓呢,每日進駐的不是公公婆婆,就是麻甩佬、師奶,哪有人捧著陀斯妥耶夫斯基讀的!也就別說小店賣的東西一般都比超市殘舊、昂貴、款式少。

不幸地這些都是毋庸爭辯的事實。而創作人漠視事實,把小店過份美化帶來的問題,便是導致社會對小店產生不切實際的想像。幻想與現實的落差令公眾對現實裡面的小店失望。「如果支持小店是因為人情味,那小店沒有人情味,是否就不必支持?」反霸權的理據於是也大幅減弱。創作人徹底幫了倒忙,弄巧反絕,誤當地產霸權的幫凶。

因此反霸權、撐小店者,首先必須承認小店有太多太多瑕疵,甚至比大財團的連鎖店更多。而歸根究底,這些瑕疵也是源於不公平的社會結構本身。小人物為生計已被逼得焦頭爛額,你又如何能要求他「賣菜時也教人熬湯」?每一起買賣都是奶粉錢,老闆又怎樣「給路過的小孩一顆糖果」?木造平房、插畫家愛到的咖啡館、雅緻的茶室則與其說是亟需支持的小店,不如說是 BOBO 族 (bourgeois bohemian) 的蒲點,兩者在經濟架構中站立的位置,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對,小店的貨品實在不太好不太便宜,老闆也不特別友善。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愛它們,支持他們。為甚麼?因為我們目睹了霸權帶來的不公。我們希望把世界活得更好。這,才是小店值得去撐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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