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愛知三年展.2】邊個話「本土」唔可以「大愛」

2016/9/12 — 20:36

Little collection of everything, Dani Lima

Little collection of everything, Dani Lima

又是一個「本土」問題。以「彩虹商隊驛站」為主題的「愛知三年展 2016」,策展方向盡見全球化。越南藝術家 UuDam Tran Nguyen 透過作品關注胡志明市發展問題,菲律賓藝術家 Kawayan De Guia 關注菲律賓 80 年代 B 級片的文化意涵,土耳其藝術家 Inci Eviner 關注土耳其與歐洲文化的關係,巴勒斯坦藝術家 Khalil Rabah 關注以巴衝突......觀眾在展覽走一圈,有如環遊世界一周,見識到各國風土人情──

但願如此,可惜事實不然。

廣告

事實是這些國際藝術家關注的議題,雖對他們來說是「貼地」,但對愛知的觀眾而言卻是「離地」得過份。

無他,距離太過遙遠。就算你如何強求一個人關心天下大事,但你終究無法擺脫一個事實,即人類五官只能長在自己身體上──你只能看到你看到的,聞到你聞到的。因此你所關注的,無法不以自己為圓心向外擴展──從自身的生存,到親近的人的生存,到社區的生存、社會的生存、國家的生存、全人類的生存、人類以外物種的生存。

廣告

這就是「愛知三年展」失敗的理由。它帶給觀眾的全球之旅,觀眾無法感受。只消看觀眾願意花多少時間駐足在作品面前,即可證明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們是否應該把所有外國藝術家的作品全部撤下?又或者,我們應該命令他們不得講述其關注議題?甚至乎,展覽是否由主題開始就已經是錯?我們是否根本不應該談旅行,不應該看世界,只要固守於本土就好?

當然也不是這麼回事。

Waltz of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12,UuDam Tran Nguyen,2012

Waltz of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12,UuDam Tran Nguyen,2012

因為我們知道,人不應該、也不可能只顧自己。

一來無論兩個人的文化、種族、身份多麼不同,我們終究還是有作為人的共通點。一個人先是人,才能是香港人、法國人、中國人、德國人。人的共通點是甚麼?比如說喜怒哀樂。在「愛知三年展」上演的演出作品之一《Little collection of everything》,演員就透過他們的表情、形體,與及文具、衣夾、玩具等日常用品,向觀眾傳達這些共通情感。過程不需特定文化,也不要共同語言,一如幼兒聚集玩耍,不需說話。

Little collection of everything, Dani Lima

Little collection of everything, Dani Lima

何況這是一種善。上屆「愛知三年展」(2013) 的主題叫做「天搖地動─我們腳踏的大地:場所、記憶,以及復活」。看文字便知是為 2011 年日本東北地震而做。如果你還記得震災畫面給你的心靈震顫,你便會明白「善」為何物:與他人同喜同悲,原是人類飽足後的需求。今次展覽也有好幾名日本藝術家的作品,與東北地震有關。田附勝所作,關於東北地方鹿獵與漁業的攝影;岡部昌生為曝露於輻射下的樹木製作的拓印,均在提醒我們要繼續關注地震中的受災者,以至許多與自己無關,但確實在某處受難的人。

夏焼隧道/川村カ子ト測量隊/飯田線(2016)、岡部昌生

夏焼隧道/川村カ子ト測量隊/飯田線(2016)、岡部昌生

其實溝通也是人類需求,一如 Allora & Calzadilla 的作品《The Great Silence》提出的概念,即人類一直希望與其他物種溝通,因此總是抬頭望向宇宙,尋找外星文明,然而可與人溝通的物種,卻其實早在身邊──鸚鵡。《The Great Silence》的錄象即以此為題。

更何況,其實在 2016 年,極端的鎖國式本土已不是現實,因為那叫做「全球化」的風潮早已進佔全世界。比如我們在前文提及,Mike Bode 及古鄉卓司創作的「保見」(2009)。一幅矗立於日本鄉郊的葡萄牙語廣告板,難道不正說明我們已再無拒絕接觸「非我族類」的可能?

保見,Mike Bode、古鄉卓司, 2009

保見,Mike Bode、古鄉卓司, 2009

因此,踏出本土領域向外界張臂,原是必須,問題只是如何做。若「愛知三年展」給我們的反面教材是,它因為接受全球化的方法錯誤,而落入忘記本土的陷阱,我們現在要問:擁抱外界,如何擁抱?

「愛知三年展」是個關於旅行的展覽。在我們談如何策展前,不如先聊怎樣旅行。

從前我們會說,旅行的意義在擴闊視野。可是在這資訊發達的全球化年代,若僅僅是希望擴闊視野,希望了解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我們未必需要把腳毛留在當地。掉轉來說,僅僅是去過一個地方,跑過某城的景點,喝過酒吧裡的酒,也不等於我們突然就對那地方很了解。

旅行不一定會擴闊視野,若然你的方法錯。一如「愛知三年展」,即使帶領觀眾跑了一趟世界,也不代表觀眾就會理解,若然你的展覽方法,錯。

我已經很久沒跟過旅行團去旅行了,可是我仍然記得以前導遊是怎樣說話的。今日回想,仍覺妙趣橫生:

「這裡是名古屋,面積 326.4 平方公里,大約是香港的四分三。」

「愛知縣一大產業是汽車,有個城市叫『豐田』,我們常聽的豐田汽車,就是這公司製造的。」

「愛知縣比較國際化,每 100 人就有 2.7 個外國人,數字幾乎是香港八倍。」

「愛知縣的特色食品是八丁味噌,不過對香港人來說,味道可能過於濃烈了點......」
這些說話的價值,在於它們不止提供資訊,也提供視角。一個香港的、本土的視角。後者讓本來與香港無關的資訊,輕易地扭轉成富意義。

這個「旅行」展覽策展人的工作,莫不正是如此?既然要帶愛知縣民去旅行,他就有責任為無關於愛知縣民的作品,梳理出關係。看 UuDam Tran Nguyen 的作品你要問,越南的城市化問題如何與日本對讀?越南是在步日本後塵嗎?看 Kawayan De Guia 的作品你則可以談日本 80 年代 B 級電影當年今日,受到怎樣的待遇;Inci Eviner 的問題涉及土耳其西化,當然與同樣大受西方影響的日本有討論空間;以巴難解的衝突呢?當然也可帶給日本觀眾對戰爭的再省......純粹的環遊世界沒有意義。只有立足本土,環遊世界,那一切的經驗,才能成為你自身的經驗。

Trojan Horse (2011), Kawayan De Guia

Trojan Horse (2011), Kawayan De Guia

Scale Models Area C (2015), Khalil Rabah

Scale Models Area C (2015), Khalil Rabah

本土是視角,大愛是目標。本土與大愛的矛盾,原是偽命題。大愛極變膠者原是忘記我們只能用自己必須立足本土才能讓一切的愛不成為濫情的空談,一如「愛知三年展」的策展失誤;本土極變膠者則是過於固守自身視野而忽略看世界的必要,假設策展人因害怕展覽「離地」而撤去所有國際議題展品,你說膠不膠?

策展原是建構一種世界觀。在「愛知三年展 2016」,我們去了一趟失敗的旅行,卻找到一套觀看世界的辦法。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