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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電影的美學

2016/11/4 — 14:47

(李:李俊亮;馮:馮家明)

前言

李:由三歲到八十歲的朋友,相信都曾經被電影世界的萬千風采迷倒。許多電影節奏明快,帶給觀眾強烈的感官刺激,令人腎上腺素狂飆﹔但亦有不少電影反其道而行,節奏放緩,以含蓄細緻的影像表達情理。今次《藝術教育對談室》就希望聚焦後者,請來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的高級講師馮家明,以一位畢業生的作品為例,剖析當中長鏡頭的運用及場面調度,如何營造出一種屬於慢電影的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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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明老師,不如介紹一下你在電影電視學院裡教的科目是什麼?

馮:我主要負責歷史和理論的科目。電影電視學院最主要是讓學生拍片,但實踐不能只是拍,(其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理會。一直以來,學院的傳統亦強調歷史和理論的學習,而我就是負責這些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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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知道你也是一個影評人,會不會透過影評的方向,讓學生明白創作或拍攝電影電視作品時有什麼是需要留意的呢?

馮:會呀,我猜我都是身體力行。我寫了若干年影評,看電影有自己的一些方法或者心得,因此也希望透過上課,像是口頭影評一樣,例如我會談談我對那套電影的看法,或是值得留意的細節,就和寫文章一樣。同學如果自己看電影可能沒留意,但透過我的解說,或是和他們的討論,有時他們也可以給出反饋,對那套電影有更深入的閱讀和認識。

李:其實在四年間,(學院)是怎樣幫助同學從一張白紙,轉化成為有能力自己組織、製作一個導演作品的呢?

馮:這個過程是漫長的。他們由零開始認識(電影),甚至是要打破……我們都會覺得自己看電影看得多,任何人都是這樣,因為看電影實在太容易,而且電影到今天也還是一種很普及的娛樂。有時候,他們進來時甚至不是一張白紙,那我們就要去蕪存菁,重新告訴他們一些關於電影的東西:原來電影的光譜是很闊的,不單只是某幾種時下流行的商業片。作為一種藝術,它有很多可能性。幾年下來,他們由低年級開始,慢慢上這些歷史理論課、做很多實踐和練習,慢慢積累上去。他們拍畢業作品的時候,就以自己主修的崗位去做那短片中的某一部份。

李:我知道你今次挑了一套畢業生的電影,是比較特別的。你可否談談它用什麼方式,說一個怎樣的故事?

馮:這是一個2012年畢業同學的作品,戲名叫「別讓球賽結束」,導演是當時的畢業生吳雋,我們叫他Oscar。這個故事很簡單,主要是講一對父子。你看「別讓球賽結束」這樣的短片,和坊間一般見到的香港電影或港產片是不同的。它節奏比較慢,需要細味,對觀眾要求比較高。它是蠻像八十年代台灣新電影侯孝賢、楊德昌那類電影的味道,比較人文、人本,從角色或是人出發,關心戲中的人物的感情。鏡頭和角色的距離相對較遠,不太多情緒化的特寫鏡頭,整體處理是淡淡然的。我覺得,像是「別讓球賽結束」這種節奏較慢、長鏡頭較多、注重調度的學生習作或畢業作品,都是同學在演藝學院學習數年後對電影的體會。他要告訴自己和其他人,這就是他們喜歡的電影拍攝或講故事的方法。它是有別於我們在香港坊間所見節奏較快、鏡頭較多、著重動作或官能的電影電視製作。

李:即是畫公仔畫出腸。

馮:是的。(「別讓球賽結束」)留白也比較好,有時還有較詩意的處理。

 

長鏡頭運用

馮:我想談幾個觀點。其一是,這套戲運用了很多長鏡頭的手法。其次,它也突出戲中的兩個空間:豪宅區和比較市井的廣東道,顯示兩種不同的生活。接下來第一段我播放的片段,是爸爸首次出場的戲。

所以……你看到那種街坊街里的人情味,(導演)故意找來一個南亞裔演員,藉此突出街道的活力和多元。人們是很有人情味的。你看到這是長鏡頭的拍法,由內街拍到外街,沒有中斷的。

這裡有一個剪接位,突出兒子。

李:因為有一個新的角色出場。

馮:不錯,所以有一個剪接位。這位芳姨在戲中雖是配角,但卻是頗搶眼的角色,可以突出到廣東道街市的人情味。

然後我們就看見爸爸的居住空間。它是很明顯的對比,和兒子的媽媽(比起來)。因為媽媽後來改嫁另一個男人了,(兒子的)繼父是中產階級階層。

鏡頭一般都比較長。在電視(製作)中,你不會這樣做。節奏是比較緩慢,但在一個鏡頭中發生的事會較多。對演員的要求也會高一些,因為你要有一定的排練,知道走位和對白,才可以拍那場戲。

李:看來它就像是舞台上的表演感一樣強。觀眾看的時候或許會像是隔著牆看,像偷窺般。

馮:可以說是比較寫實主義的。你會覺得(導演)很有信心,這樣已經呈現到父子的關係,還有演員做戲的化學作用,不需要很多特寫鏡頭的。

 

場面調度

馮:長鏡頭強調畫面中所有元素組合起來的效果,就是場面調度的力量。

這也是挺有趣的,我們上次也討論過,這裡的父子關係顛覆了我們對於父子的想像。戲中的兒子像是老爸一樣,常常希望老爸可以懂事些,他就是一個督促的角色。反而老爸常常漫不經心,挺好玩的。這也交代了為什麼(兒子的父母)離婚,可能媽媽是需要一種安定的生活,因此離開爸爸。如此設定角色的話,觀眾就會更明白故事中人物的前文後理。

李:長鏡頭除了看演員的表演,觀眾同時也要自行找答案。為何會這樣呢、關係是如何的。

馮:(觀眾)要自己將所有元素織起來。

這一幕是這戲中其中一個很好的構圖。冷暖色的對比、前後景,爸爸穿著孩子氣的衣服……

李:如你剛剛說的,(他們)調轉了,爸爸在打機,像小孩般坐著,打得很興奮……

馮:反而兒子就很老成。

 

含蓄、留白和節制的美學風格

馮:我選這場戲是覺得它很有代表性。有長鏡頭的場面調度,拍得很好,也很含蓄,有留白、詩意。

李:從電腦螢幕上見到爸爸。(鏡頭)慢慢搖過去,爸爸就在右邊出現,在選東西。

馮:你看它是很準確的。移到那裡,爸爸要轉身……這都一定是要排練。用長鏡頭,攝影師和演員要配合,去到哪裡有什麼事發生,臨時演員什麼時候過鏡,時間上都不可以錯。臨時演員全離開後,原來兒子找老爸也找到來了。最後,就停在(店員的)對白中。父子是不用對話的,但你會明白其中心情。

最後一場戲在球場發生,可能是最呼應戲名的。

李:「別讓球賽結束」。(他們)還穿著波衫呢。

馮:最呼應戲名的。分甘同味,吃蕃薯,這對父子有些事都盡在不言中。

聲音也很重要。電影電視學院其中一個主修是聲音。同學們剛來時,在電影中聲音上的表現是最弱的。一般我們常說「看」電影,好像是視覺先行,但其實不是,原來好的電影聲音是很重要。聲音很多時候都是後期加工,即音效設計的效果。這場戲就是。你看到球場的看台,踢球的熱鬧聲音是透過(背景)聲音表現出來的。這很聰明,不需要用畫面表達,但觀眾都有想像。其實聲音的想像空間更好。然後仍是長鏡頭,拍著父子,這裡有真情流露的地方,但都很克制。似乎男人都是這樣,父子(之間)。那個情緒位過了之後,就剪接到他們的背後,是另一個長鏡頭。來到這裡才看到球場的環境,原來真的有人在踢球,但也不重要了,就是街頭足球。

李:藉著這個機會,讓(父子)他們有一場深情對話。

馮:球賽的結束,也是這套電影完結的時候。你看到父子盡在不言中的背影,是頗有韻味詩意的收結。所以它是很克制的。這套戲中,由導演、編劇都很克制,很清楚地用長鏡頭,以這兩個主要演員來演,產生化學作用。

李:剛剛在旁述中,家明老師你不斷提到「克制」,克制是否拍電影的重要元素?

馮:我的關鍵詞吧,哈哈。因為同學在進來(演藝學院)之前都常有機會接觸電影電視,但坊間「霎眼嬌」的東西比較多。及至他們進來,上了電影欣賞的課,(看見)好的電影都顯示出一種沉著、要觀眾思考投入多些,所以到他們自己拍(作品)時,我想這(「克制」)也會是他們警惕自己的關鍵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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