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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亮:用《九月二十八日·晴》祝福香港

2016/6/17 — 22:31

導演應亮是一個十足的香港人。儘管他居港不足五年,還未是永久居民,儘管他幾乎從不用粵語和人交流。然而他的Facebook頭像一直保持雨傘結束時的那句「We will be back」,他會在參加國外電影節時大力推介本土電影《十年》,甚至《十年·自焚者》裡警察對店主說「你的家也是我們管的」,即是源於他在電影《我還有話要說》大陸遭禁時的真實經歷。

應亮一直鮮明地表達他對香港的熱愛,與那個使他被迫流放的國家相比,他更喜歡這個曾經救過他的城市。他努力做一個香港人,儘管何謂「香港人」是我城仍未定案的話題。兩年前的雨傘,是很多人心中「香港」共同體想象的開始,親身參與過的應亮也在今年交出了自己的功課:短片電影《九月二十八日·晴》。

他選擇了9月28日,卻並沒有呈現這一天被銘記在歷史中的景象:漫天的濃煙、刺鼻的胡椒味和折斷的縮骨遮。《九月二十八日·晴》是一部安靜得出奇的電影,講述參與佔領的女生陶玉然在佔領最膠著的時刻前,回家探望獨居父親的家庭片段。電影取材自陳慧的兩部短篇小說《第十六分鐘》和《味道·金寶菜湯》。其中描述的兩代人感情的疏離 及女兒通過食物思念母親,都在電影中有所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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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準備搬去老人院居住,女兒從佔領現場返家探望,和父親吃了一餐飯。席間各自試圖表達內心所想,卻不歡而散。應亮說,之所以選擇這個題材,是因為意識到日常政治、家庭情感的缺失是這個城市被嚴重忽略的。應亮第一次明白到這個城市的「溝通病症」是在約三年前,新聞報道民建聯用旅遊巴士把老人拉去投票,還採訪老年人,手心里面寫投幾號。「大家看了都笑,我看了也笑,然後我就覺得很糟糕,因為我們都在恥笑,沒有去想想,這些爺爺奶奶為什麼會這麽做,除了民建聯建制派很惡劣以外,年輕人我們是不是一樣有責任?」

他意識到,沒有基本的親情的交流,嚴重助長了香港許多社會問題的發生。太多人選擇了速食的方法:送去老人院、請菲傭照顧、給老人點錢。「其實人跟人的感情交往上通過傾訴或傾聽,聽聽他現在吃什麽藥、每個月去幾次醫院領葯、在公立醫院等位要等多久,是能幫助兩代或三代人之間有一種治療的,當這種東西形成,也許民建聯再來的時候,老年人會去分辨,或者說他會知道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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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八,在很多人眼中是激烈的、宏大的,應亮卻用這部電影表達另一種態度:「用政治的激烈方式去解決,大家以為只有這麽一個方式,未必。年輕人瞭解瞭解家庭的歷史,上面這代人怎麼來的香港,上一代人瞭解一下現在年輕人面對的社會多麽不公平,多麽虛偽,其實是好事。」

所以,在《九月二十八日·晴》的最後,電視直播金鐘放了催淚彈,父親和女兒同時受到震動,女兒拿起手機就衝出門去,不料父親竟然跟隨其後,在街道上叫住她。「我會保釋你。」短短五個字,將父女兩人的情感紐帶重新繫緊。

「一種比較樂觀的、希望的可能,就是催淚彈下來,大家都很絕望,說這是香港的六四,可是,難道不可能在城市的另一角,催淚彈下來,和解了一對父女多年的誤解和內心的糾葛?有可能的。這是一種可能,電影就是要講某種可能。不要以為這就叫屠殺之夜、香港進入黑暗時代,不一定,可能是進入一個非常有人情的時代。」

這是他對香港的致敬與祝福。

一個看應亮片多年的觀眾說,「他這次變化很大,之前的鏡頭都是實驗性的、創新的,這次不一樣,很溫情。」

「因為我來到一個更有希望的地方,這個地方教會我很多,我有一種感激。第二就是做了父親。我見不到父母,自然會關心家庭的事情。」應亮說。

自2012年拍攝關於中國大陸楊佳殺人事件的短片《我還有話要說》被禁後,應亮便無法再返回內地,迄今已有四年多沒有見到父母。和原來的創作土壤的關係一下子斷開,他開始扎根腳下的土地,小心翼翼地探索生命延展的另一條路徑。他關心保衛皇后、關心反高鐵、為拍電影研究香港公立醫院和老人退休保障制度,在這些關懷和學習中,逐漸融入本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一個地方連接並落地,有人是通過結婚或做什麼事,我是通過電影。」

現在的應亮,甚至比很多本地人更關心這個城市的命運,他為年輕人一切形式的抗爭叫好,為林榮基站出來的勇敢激動到夜不能寐。「這裡雖然依舊是一條鹹魚,但還沒下鍋。還有機會吧,把這個廚房撲滅搗毀。」

這份堅持從幾年前就可以看出:內地有關部門曾在封殺《我還有話要說》期間告訴他,只要刪掉影片或按要求重新剪輯,就不會對他處罰。他拒絕,並承受後果至今。「堅持的意義比妥協大。因為太多人會迂迴了,迂迴到最後自己都不認識自己,變成你的一部分。」這或許就是他與香港相似的血緣。

遭受過的一切,並沒有讓他因憤怒而扭曲。《十年》本地放映被打壓的那段時間,他在臉書上寫:「作為創作者,也許需不時提醒自己:政府把我們視為敵人,但我們心中並沒有敵人。如此,才能保持創作的自由和一貫的初心。」

今年春天,應亮在香港又搬了一次家,搬去新界一間帶院子的房子,在自家地裡種了番薯、豇豆和粟米,學著做一個真正的農夫。妻子孩子一起下地,享受土地帶給人的踏實與快樂。他仍然繼續在這個城市吸收、學習,並盡力祝福他所能祝福的一切。應亮說,現在他已經有了歸屬,「自由的、安全的,就是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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