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們不能讀,並不代表我們不讀

2016/2/25 — 15:36

圖片來源:誠品書店

圖片來源:誠品書店

編按:本文為誠品生活蘇州三樓eslite Forum活動〈楊照私人導讀〉的回顧和講稿;刊於誠品微博與作者 facebook page

大家好,我是楊照,我從臺灣來,很高興在誠品生活蘇州跟大家見面。爲什麽叫「私人導讀會」?主要是因爲誠品生活蘇州開幕時,誠品的同事們找了我跟李敬澤先生,要求各自給一個書單,針對我們兩個人心目中的華文文學經典和青年作家重要作品的書單。

「私人導讀」意味著我得替我自己的書單負責。如果從白話文學運動的開端,也就是距今將近一百年前開始算,那真的是從驚人數量的書籍中只能選出五十本來。雖然我跟敬澤兄有一些私交,但也從來沒有期待我們兩個人給出的書單會有很大重叠。我們兩個人的觀點角度不同,因而給出的書單重叠很少,這反而是自然、正常的。大家看到這兩張書單的時候,難免會産生疑問:爲什麽你們兩個人看到的經典會差這麽多呢?對我來說,這就是今天的導讀會上我必須盡可能向大家說明的。

廣告

首先一定要向大家交代的是我的成長背景:三十年前我年輕時,如果有人跟我說,楊照你五十歲之後有一天會去蘇州,面對一大群中國大陸的讀者、愛書人去說「中國現代文學」是怎麽一回事。我一定會告訴你:別編了,別做夢了,我去「匪區」幹什麽?——真的,你們不要忘了,我是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我是在兩岸徹底封閉隔絕的環境下長大的,而這隔絕中還帶著强烈的敵對。敵人很多,實際上跟我無關,我們不會真正接觸到任何一個來自大陸的人,我們不知道大陸人長什麽樣子。但有一件事情是相關的:很密切地關係到我們能够讀到什麽樣的東西、不能够讀到什麽樣的東西,今後用什麽樣的態度來閱讀這些東西。

對你們來講可能不能想象,但這是我們的現實,比如說,我們是連魯迅的名字都不應該知道的,我們是不能讀魯迅的書,我們不僅不能讀魯迅的書,也不能讀周作人,不能讀巴金,不能讀茅盾……不能讀所有這些作家的書。當時在臺灣有兩個重要的標準:第一,只要是一九四九年沒有跟隨國民黨到臺灣來的中國作家,他們的作品我們都通通不准讀。這種作者有兩種,稍微嚴重一點的,叫做「投共」作家,稍微輕微一點是現僞作家,對我們來講都一樣——他們的書我們都不能讀。第二,左翼文學我們也不能讀。也就是說,在三十年代曾經參加過左翼文學的,就算人已經死了,我們仍然不能讀他們的書。所以說,魯迅就是頭號左翼作家,頭號大毒草是絕對不能讀的。沈從文是陷匪作家,因爲沒有到臺灣來,他的作品我們也不能讀。

廣告

那我們能讀什麽?我們能讀極少數極少數跟著國民黨到了臺灣去的作家,另外有一部分是極少數極少數,一九四九年之前先死掉,比如讀朱自清、徐志摩沒問題,因爲徐志摩坐飛機撞山就死了嘛,所以我們大量地讀徐志摩、讀朱自清,但我們不能讀其他的作家。也希望大家瞭解:這是那個年代的臺灣有趣的地方,我們不能讀,幷不表示我們不讀,甚至正因爲我們不能讀,這種書就叫做禁書——禁書就更有吸引力。

對我來講,沒辦法不從這個角度被感動或受到影響,必須承認這其中一定有來自于我對閱讀印象的偏見,例如,我第一次讀到魯迅的時候,最强烈的感覺:這哪是什麽禁書啊,魯迅到底錯在哪里?第一本讀的是《朝花夕拾》,後來讀到《呐喊》時,沒有辦法理解——一直到今天對我來說仍是如此,我沒有辦法理解,在五四時代,還在爭論白話文學,還在向現代人進化的時候,怎麽會出魯迅這樣一個驚人的天才。

魯迅不寫中國的家庭小說,一開始寫《狂人日記》就是現代小說。這次所列書單裏面有一部分書,就反映了我當時閱讀的心情。到現在爲止,當然聽起來很狂妄,我也完全理解在座朋友不接受這個說法:在我心目當中,從五四開始到三十年代,中國文學只出了一個半天才,一個天才是魯迅,半個是茅盾。爲什麽茅盾是半個天才?因爲他不是跟魯迅相比。如果你們讀過茅盾《革命青年三部曲》,如果你們讀他的《子夜》——同樣在那樣一個荒凉的時代下,現代文學在文字和文學上應用仍然如此粗糙的環境下,茅盾爲什麽能够如此誠實地寫出了一個都會環境中人的仿徨。在那個年代裏,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衝擊。接下來我們接觸到了沈從文——又是另外一個不可思議的天地。它們當年是禁書,在那樣一個饑渴的環境下好不容易讀到,情緒激動地留下印象的書,我一定會選到這個書單裏面。

兩岸文學隔絕的環境的突破,大概是來自于一九七九年的改革開放,應該說再早一點點,四人幫垮臺之後就露出了一點點改變。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時,出現了傷痕文學,明白地針對文革所留下來的傷痕而創作。站在國民黨的立場,這個可以讓臺灣人讀一下:你們看嘛,中國大陸真的是好悲慘。那是我們能够重新接上中國大陸現實文學寫作的一個契機。所以,大概是從七〇年代後期到八〇年代初期,我們在另一種不一樣的心情下,開始閱讀中國大陸的文學作品。這樣的經歷也反應在書單上,八〇年代早期的一批作家崛起時,我大概二十歲,開始在臺灣寫作。他們的作品對那時的臺灣産生了一定程度的衝擊。

傷痕文學之後,引發出兩大重要的文學追求:一個是尋根,一個是先鋒。尋根派和先鋒派的作品傳流到臺灣,對我們又是一個重大的刺激:我們從來沒有想到中文可以用這種方式寫作。我選的書單裏面,有這一輩的作家,那是我們當時所留下的深刻印象。正因爲我是站在臺灣人的立場,會有一個非常强烈的情感——我不能够允許,不能够坐視:這些作家曾經給我們留下了那麽深刻的印象,創作了開拓性的作品,在中國大陸自己的社會却被遺忘。例如,當時崛起的莫言,不管他得了諾獎後産生了多少不同的爭議,我仍然認爲,莫言早期在《紅高粱》中所成就的,到今天,沒有任何人可以超越。跟莫言大致同時期,我們看到了韓少功,接下來看到余華和葉兆言。同樣,不管余華後來的作品有什麽樣的爭議,他曾經有過了不起的東西——今天可以用比較理性和分析的語言跟大家解釋:中國大陸在剛剛開放的情况下,整個八〇年代所産生的特殊氣氛是饑渴。一種積累在生命上的傷痛的經驗,再加上饑渴——那樣饑渴地去尋找、去抓到西方文學能够找到的任何技巧和流派,用別人的手法來寫自己最真實的經驗。因此産生了那段時期中極爲華麗的成就。

當時在臺灣,對我來說,心裏有震驚、愧疚也有嫉妒。震驚的是,我真的不知道中國人在大陸是用這種方式在運用中文,而我們在臺灣是另外一種運用方式。愧疚的是,我在這批中國大陸作家的作品中看到,臺灣因受美國影響而長期忽略了的其他東西,比如,看到了拉丁美洲的文學作品,看到了魔幻寫實,看到韓少功、莫言在那麽輕的年紀一出手,就能够寫那樣的作品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們一直不知道,拉丁美洲那時候已經有這麽了不起的手法和成就,通過莫言和韓少功,我們更進一步知道爲什麽馬爾克斯,爲什麽《百年孤獨》那麽不一樣。另一方面我們嫉妒,當然,這個嫉妒的心情有點可惡,因爲我們嫉妒人家有文革,人家有這麽多破壞,人家有這麽多傷痕,相較之下我們過得太好了,寫不出這麽深刻的東西——這是當年誠實的心情,這個心情也不會一直維持下去。

對我來說,另一個重要轉捩點是:一九八七年臺灣解嚴,一九八八年兩岸開放,至少單方面讓更多臺灣人能够來到大陸,對大陸有更全面的認識和理解。在這個過程中就産生了另外一個視角或者另外一個觀點——這是站在我的知識的立場,如果大家有不一樣的看法,我也完全尊重。我到今天,仍然非常遺憾地認爲:從一九四九年建國直到一九七〇年代末期,這個社會創造了人類歷史上非常少見的一個奇迹,這麽廣大的人口,相對高的識字率,但在這二十幾年中竟然沒有文學。——這可能是我跟李敬澤最大的差異:我的書單上沒有選任何一本一九四九-一九八〇年大陸出版的文學作品。

這樣的偏頗,我願意承認,也願意在「私人導讀分享」的時候,告訴大家我的心情。我在美國有機會在哈佛大學圖書館把大部分這個時期中國大陸文學作品瀏覽一次後,回過頭來,我更珍惜在一九四九-一九八〇年這段時間當中,在臺灣、香港,在海外所産生的華文文學。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對照:在最龐大、最重要的中國文字、文化的傳統地區,文學被扼殺了,文學消失了。對照之下,還好有臺灣,還好有香港,還好有海外,才保留了運用華文繼續進行文學寫作的一個可能性。即使是到後來的八〇年代,讓我感到如此震撼、如此嫉妒的新的中國大陸文學傳統起來的時候,相較之下,臺灣、香港和海外也已經創造出了完全不一樣的中文和文學傳統——讓華文文學傳統更加豐富。

在這樣的心情下,這次我選書的時候,有另外一批作品,來自于港臺(海外比較少)。我真心希望借由誠品書店,把這批作品介紹給大家,讓大家知道,在臺灣、香港有過那樣一種很不一樣的文學。這些文學大概有一些基本的重點:

比如,在這次書單裏面,我選了臺灣現代詩兩個重要的傳統:一個是洛夫的詩,他代表著臺灣現代詩裏超現實主義寫作的成就。另外,我選了楊牧、鄭愁予的詩,那是來自于非常特別的抒情傳統的詩。而鄭愁予跟楊牧的詩又不一樣,鄭愁予的詩相對是中國古典婉約的抒情。對我來說楊牧更了不起,因爲他不但融彙了中國古典抒情,更大一部分來自于西方,來自于吟詩,能够用那麽純正的中文,寫那樣一種浪漫主義抒情的詩。我認爲,要講二十世紀用白話文寫現代詩的成就,用任何標準、任何方式,楊牧絕對在前五名——這又是我很誇張,一定會得罪人的主張。另外,我也希望讓大家知道,五、六十年代的現代詩是臺灣文學上的最高成就。

六十年代後,臺灣崛起了新的現代主義小說作品,跟八〇年代中國大陸的小說寫法非常不一樣。最重要不一樣地方,是他們深受西方,尤其是美國(例如,海明威)文學傳統的影響,所以寫出了一種很奇特的現代人處境以及現代人內在心理的强度。例如,白先勇的《臺北人》,用那樣一種西方深刻的心理分析方法去寫從中國大陸倉皇逃難逃到臺北的這群人,他們用什麽方式去過他們的生命,建構他們自己流離倉皇的生活。例如,香港的《酒徒》運用意識流的形態和意識流的手法,把一個香港人在那樣奇特的、華洋雜種的環境當中,可能會遇到的所有經驗,做了錯雜的記錄。類似這樣的東西在中國大陸很少見,也值得介紹給大家。

 

作者在2月26日增補:

最後花一點點時間,還是要說一下:在這五十本書的選擇過程中,有一些遺珠。

巴金的《隨想錄》是我極度尊重的書,雖然和我之前講的文學標準不是那麽符合。當年我們說,整個大陸經過文革後,巴金做到了一件我們自己作爲寫作者都知道的、都想做到的事情:巴金的《隨想錄》與所有傷痕文學最大的差別在哪里?所有的傷痕文學都在說“我如何受傷”,只有巴金在他的《隨想錄》裏以他的身份,以他從三十年代就跟左翼文學一路走來,以他曾經在新中國跟魯迅一度是同等的地位,回想文革他不只記錄了自己如何受傷,也記錄了自己同時是一個加害者。《隨想錄》告訴我們:回顧文革,如果每一個人都只是受傷的人,覺得自己是一個受害者,所以出來講話,那麽這個社會永遠不會進步。因爲我們永遠都看不到,爲什麽大家都受傷,那誰在害人呢?難道都是四人幫?把四人幫抓起來就沒事了嗎?這是巴金的文學良心。我們必須要承認,每一個人,你可以有大承認,可以有小承認,但你總要承認在這個系統裏面,我們每個人都不是無辜的。

另外還有一些遺珠,因爲這是一個書展,我們希望它不只是一個書單,更希望大家可以把書買回家。也因此就有幾個作者,他們的書在中國大陸不是那麽流行,不容易找,或者沒有出版,因而被我遺漏了。

我快速補充兩個我很尊敬的、重要的作者。其中一位是臺灣小說家黃春明,我很高興誠品進了他的台版書。他在大陸比較不容易被閱讀,因爲他的小說裏有很多臺灣的因素。但如果你仔細讀,黃春明的小說裏講到很多人的共通:內在有一樣最深刻的東西,是對小人物非常自然的認同和同情——我覺得這是一個重大的價值。

另一位就真的很不容易找到他的書,但我想留在這裏作爲記錄:是白先勇先生的同班同學王文興,他最重要的作品叫做《家變》,記錄了六十年代的臺灣社會和家庭如何改變的一個重要作品,更重要的是它的寫作形式——直到今天,對寫作有興趣的年輕朋友,讀這個作品一定可以刺激你。就像我當年讀到莫言,讀到韓少功,讀到這批大陸作家一樣産生的感想:中文可以這樣用,中文可以用這種方式寫小說,小說可以用這種方式記錄……那個新鮮感經過了將近五十年還沒有消失。所以,這是另外一個我要特別强調,放進這個書單裏面的書。

答客問

楊照:我在擬寫九〇後文學的名單時,碰到兩件事情:第一,如果以經典推薦角度看,九〇年以後的作品我都沒有把握,因爲它們沒有經過比較長遠時間的刷洗。第二,我覺得我對九〇年後文學作品的閱讀不那麽全面。所以,我沒有那麽多把握,包括你的問題,我只能籠統地說我的看法。

如果從九〇年到今天,快一個世代了,已經二十五年時間,還是可以看出來有一些風格變化的。二十五年當中,我看到一個共通的現象:差不多從九〇年大陸對臺灣開放開始,就開始喊一個“華文”的概念。我對這個概念的理解,應該是對應著英文。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英文寫作的文學領域,那麽在這個領域裏寫作的人,有一些是愛爾蘭人、英國人、澳洲人、印度人,有些甚至是斯里蘭卡的人,但他們有共同點:都屬于英語文學的領域。例如,布克國際文學獎,特別針對所有用英文寫作的書籍。更重要的是,它已經有了一個傳統、環境和風格在。

從九〇年華文概念産生開始,讓我覺得相對遺憾的是:二十五年來,我們還沒有看到華文文學真正地作爲一個傳統確立。這裏有中國大陸的、臺灣的、香港的小說,光是這三地寫小說的人,對不同地方的人在寫什麽樣的小說,其實都是相對不熟悉的,基本上只是“點對點”的串聯,還不是“綫對綫”的,沒有面向比較完整的東西。二十五年來,我看到的仍然是個別人在不同領域强大的、杰出的表現。例如,在中國大陸看到劉振宇、畢飛宇這樣杰出的小說家。畢飛宇多次到臺灣,可是他對于同輩的臺灣小說家在寫什麽樣的小說,也不熟悉。

從前瞻的角度來看,我真的很希望誠品書店通過到大陸,一定可以,也必須要承擔這樣一個功能:讓已經喊了二十五年,但沒有真正落實下來的華文概念,真正完成——因爲,我真的懷抱著這個夢想。以英語文學世界作爲對照的話,我認爲真的會有一天,當我們談到這些文學作品和作家時——無論你在華文世界的哪里寫作,其他任何地方同樣杰出的、優秀的寫作者和熱情的讀者,都會知道你是誰,都知道你在寫什麽。在那樣的狀况下,我相信整個華文文學的創造,會比現在等級更高、活力更驚人。到現在爲止,我仍然認爲,以華文的條件,我們整體分布在各個不同地方,華文文學的成就其實是相對貧弱的。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回應您的問題。

標題由誠品編輯所擬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