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們還有山水 柳宗元、蘇軾對談

2015/4/24 — 10:21

《遊春圖》,展子虔,7世紀。
(圖:維基百科)

《遊春圖》,展子虔,7世紀。
(圖:維基百科)

一個周六的晚上,《刺青雜誌》編輯室史無前例地人齊開會,在餐廳眾人在沉思,思考新一期專題題目。良久,大家終於得出「行」的結論。講起行,自然想起山。「行山」又很自然想起蔡東豪和劉克襄,而最後我們找來了區家麟做訪問。那麼,行山還有甚麼可以寫的?正時候,腦海快速閃過讀過的文學篇章:〈登泰山記〉、〈醉翁亭記〉、〈始得西山宴遊記〉……難道我要效法古人,寫一篇山水遊記?

會議翌日,我如常下班回家,打開信箱發現一小塊宣紙,墨汁記寫的文字,叫我難以置信,蘇軾手書:「山水遊記者,吾之所長也。」他說清明時節,約了前輩柳宗元飲酒聊天,邀請我去聚聚。蘇軾呀!是我最愛的文學家之一,怎麼可能不應約呢?

(~~~為方便閱讀,對話已翻譯成白話文~~~)

廣告

2015 年 4 月 5 日一早睡醒,我只見自己置身在無線古裝劇的戲棚中,面前一對樣貌相似的鬍鬚翁,似乎已經喝得半醉。略瘦的那位把我看見,寐眼半眼望著我道:「噯!來了呀?吉姑娘。」

我抖了抖身子,微微點頭。

廣告

「這位是前輩,柳宗元先生,」他指著坐在木桌另一面的略胖男子。「你也認識他吧?」

「認……認識。讀……讀過〈始得西山宴遊記〉……」我轉頭離開柳宗元,道:「Hi,多多指教。」語未休,才忽然想起古人大概不知道甚麼是 Hi 吧?急忙補上兩句「你好」。

「就是嘛!《永州八記》可就成了遊記的濫觴。柳兄,你看,一千多年之後的女子,也有拜讀你的作品啦!」

「蘇子言重了,我那時候日子可苦,只能逛逛山水、寫寫文章,排解一下心思。」柳宗元把杯子裡的黃柑酒一飲而盡,蘇軾立時為他添滿。

「呵呵,所以我來了以後,一直在勸你看開一點呀!被貶官也沒甚麼大不了,官沒做那麼大,壓力也少一點。生活閒適,有甚麼不好?」

蘇軾補充了一下,他說自己遭遇與柳宗元太相似:被貶,不得意,寄情山水。久不久,身為後輩的他也會邀約前輩,喝喝酒聊聊天,大家互相慰藉一番。清明大節,也自然是相聚好時刻。

「咳咳,賢弟,我可沒你那麼看得開了。生在繁紛的亂世,小人當道的時代,身為一個有良知、有學養的人,怎麼可能不心痛?」無怪柳宗元遊西山也感嘆「不與培塿為類」,文人風骨顯然易見。

「前輩,放鬆一點吧!我之前都曾經好執著,但執著又如何?在上位者總是聽不見的。正所謂:『落雨又有乜好怕?』簑衣蔽體就已經心滿意足了。」蘇軾突然發現我還未有酒,立時架著竹枚取杯去。

「可是山水呀,只能解一時之憂,不是久居之地。我,我們還是要回去的呀!賢弟!」蘇軾彎著腰斟酒,柳宗元乘時拍拍他的背,不料蘇子突然大笑,笑聲有超過八十分貝。

「哎喲哎喲,我們聊了這麼久,倒是還沒有聽過小姑娘說話呢。來,聽說,你要問甚麼山……?」兩位大師眼睜睜地看著我,我汗水直流。

「是這樣的,我跟朋友在做一個雜誌……」

「雜誌?」

「刊物。」

「刊物?」

「類似編書啦。」

「哦!書,文人啦文人,同行後輩啦!」

「很高興見到兩位,就一個問題就好。」我尷尬地笑,勉強繼續說下去,「我想問兩位,山水對於你們來講是甚麼?」

「呀!這個嘛。就像我剛剛講的。我被貶官,去到荒蕪的境地,公事無聊,也就只能到處走走,打發時間。看著山水,又少不免想起大唐江山,慘遭安史叛軍蹂躪……呀!我好想做一點事情呀!」柳宗元狠狠地將酒杯擲在桌上,轉頭來看著我:「吉姑娘,你們時代已經這麼美好了嗎?就可以真正的忘憂山谷中嗎?」

柳宗元一句話,打進我心坎去了。我們這個年代,或者沒有晚唐的不安,但人心的浮躁,可是愈來愈嚴重了。無論我們在行山,還是在城市內走路,總會不期然起想起,689 又說了些甚麼傻話,光復行動又到哪裡,愛港力今天有沒有賣旗,亞視今天還有沒有節目在播……

「山水,終究只是能寄情。我們始終不能長居森林吧?」我問,也一飲而盡。烈酒灌進喉嚨,五官揉作一團。

「哈哈哈,小妹妹!除非是大師兄陶潛囉!」蘇軾又笑,也喝一口酒,續說:「山水呀,是用來讓自己變得沒那麼執著啦。世事變化太多太快,而我們可以控制的又如此有限。就如大自然,我們無法改變陰晴圓缺,那何不順應自然呢?」

我呆住,心想:順應自然有多麼的不容易?

「孩子,就很簡單。平常心,平常心就好。『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我有這樣寫過吧?」

轟隆!我醉倒了桌面,再醒來已經是當日下午一點,回到老家的被窩裡。枕頭旁邊,放了一片竹子,寫道:「聞貴境有售手工啤酒之佳品,可得一嘗乎?」

 

(原文刊於《刺青雜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