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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美國人」 — 世上的另一個我︰談《我們.異》

2019/4/2 — 16:52

《我們. 異》電影劇照

《我們. 異》電影劇照

《我們.異》初上畫時,西方竟有稱 “We are witnessing the birth of our modern day Hitchcock" 者,不少影評人隨即駁斥,這實在是雙重貶損——對佐敦比爾來說,他從來無意專攻驚悚懸疑類型、探索幽微陰暗性心理,不應以前人規限;對希治閣來說,這位後晉的導演技藝實在相差太遠,無論是 suspense 還是 surprise 的營造都未到火喉,如何能夠與大師相提並論。

《我們.異》的種族處境批判是顯而易見的。陳婉容借用黑人社會學家杜波伊斯(W.E.B Du Bois)所指出的「黑人的身體內永遠存在着兩個『自己』,一個是他眼中的自己,一個是白人眼中的他;一邊是美國人,一邊是黑人。終其一生,在追求自我意識的過程中,黑人都感受到這種身份的割裂,兩個互相矛盾的『我』之間不可癒合的鴻溝」,認為導演欲藉著「想要殺掉其他『我』然後得到整全身份的慾望,用影分身殺人狂的手法呈現」黑人的這種內心掙扎;紅眼認為影片「以驚慄科幻的佈局,針對美國社會隨着新移民政策而來的撕裂現象。凡語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的人,都會被主流意識認定是異類。但近乎不懂說話的『分身』,卻說了一句:『我是美國人。』謎底揭盅之時提到,『分身』和他們的主人本質並沒差別,而是經濟條件、成長環境和待遇,足以影響他們成為正常人(美國人),還是異╱二等實驗品」,導演的殺人計劃,就是「要推翻外人眼中『我們』的異╱二等身分」。是的,這些信息其實非常直白,我們可說導演用心宏大,然而倘若沒有相應的光影技藝,只憑設定,其實並未能挖出觀眾內心的恐懼,淪為奇觀展示;即使他並非只圖驚慄,但這不是逃避的藉口,否則何必以類型片為框架?

其實相類的意念,昔日已有不少經典,《人類煞星》(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1956)反映美國人懼怕共產主義入侵,同樣具有政治意涵,唐薛高(Don Siegel)的懸疑動作處理,較之比爾可簡煉精準多了。記憶中伊藤潤二也畫過幾個異次元分身的故事,全都令人不寒而慄。比爾當然參考了許多名作,開首直升機鏡頭俯視主角行車明顯來自《閃靈》(The Shining,1980)、主角一家被入侵一節仿製了《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1997),就連史匹堡和米高積遜也成為服裝和劇情發展的元素,但這些指涉,僅止於讓影迷「認證」的層次,卻無意學步或顛覆前人的技法。電影本來充滿懸念,但當「分身」一家侵佔屋內,恐怖感來到頂點時,導演(分身們)竟莫名其妙地主動要主角一家分散行動,立時打散了懼意,其後也拍不出貓捉老鼠玩弄獵物的寒意,反而簡簡單單就被主角們逃掉,那倒不如早早在沙灘就講四人因故分別走散,各自遇上另一個自己,然後才整家人會面對峙。在追殺與逃亡期間,比爾更刻意加入許多幽默的對白和橋段,似乎是想走荒誕劇類型多於恐怖片,但拿捏不好,就是兩頭不到岸。拍到終幕女主角血戰另一個自己,本來是揭開謎底、殺散恐懼的高潮,但導演還要安排一場芭蕾舞打鬥,又拖又怪,就像最終那條長長的手拖手人鏈,「分身」說是他們要向全球發出 “Us" 的信息,然而正如男主角笑謂「這是甚麼鬼行為藝術」,自我消解了恐怖片的意圖,同時也就失掉了震驚人心的信息。事實上,雖說沒有多少人會將恐怖片當真,仔細考究故事的可能性,但同是政治諷刺,《我們.異》玩到那麼大,卻是太令人搔頭(這地底世界如何運作?),連《國定殺戮日》(The Purge)系列都比之更可信;如認真學習前人,倒不如像希治閣拍《鳥》(The Birds,1963),將殺意抽象化,「分身」大可無端而來,又何必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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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還是不要再以驚悚片的形式講故事了。《訪.嚇》(Get Out,2017)算是一鳴驚人,但未算上乘,再拍下去,他只會變成自己的劣質 doppelgänger 而已。說回《我們.異》結尾最大的 twist,其實從一開始就能猜到了吧,這種設計已不新鮮了。再說,拍在鏡迷宮遇見另一個自己(或變態殺人狂之類),真的,《我們.異》堪稱近年最不驚悚者,就像那隻彈出來嚇人的貓頭鷹機關,軟弱無力,難怪女主角最後一棒就打落它了。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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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容〈比爾《我們.異》 塞滿種族處境批判的驚慄片〉(2019-03-25)

紅眼︰〈同是《淪落人》, 不是異╱ 二等人〉(201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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