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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會不適合這工作呢?

2015/11/9 — 14:31

我又怎會不適合這工作呢?老闆的擔心顯然是有點多餘。他怕我在裡面太焗,我說不要緊。他說那塑料與科學棉是特製的,特透氣,只是不能為我度身訂造一套,所以穿起來會有點不合身,尤其是套在我身上。見工時他一再打量我,眼神與其說是驚詫,不如說是有點不知所措。我說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能屈能伸的。

現在我確實侷促得幾乎不能動彈了,幸好我天生沒汗,雖然天氣十分悶熱,但我卻好像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況似的,絲毫沒有感到不適應的地方。其實我是還可以來回走動的,但範圍只限於從這邊的街頭,走到那邊的街尾。我沒有眼睛——噢,不對,我是有眼睛的。我的眼睛通過科學棉中的一個一圓硬幣大小的孔洞,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主要是黑色的路面,以及匆匆走過的人腳。我得努力避開那些人腳,但又要在不斷款擺身軀和一再鞠躬的同時,在幌動的光影中辨識那些走來表示友善的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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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愛呀!我可不可以和你拍照呢?」

童稚的聲音十分動聽。我的工作絕不需要跟人說話,只需做出親善的動作便可。這時我覺得這已不是工作的需要,我是打從心裡喜歡。我走前,俯身,那小孩立即摟著我,把頭靠在我身上,歡聲叫著:「再來一張,再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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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軀太大,小孩的手伸得再寬,也抵不及我的後身。他只不過把手輕輕按在我的前腰吧。隔著那層厚厚的科學棉和塑料,我真的感覺到那小手的力量嗎?還是,一切只不過是我的心理作用而已。

而我,又曾經與人這般親近嗎?我已記不起上一次是甚麼時候了,也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情況,又,以甚麼身份。是的,我早已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身份了,就像此刻,我是通過那一圓硬幣看到那小孩的腳,而又因為小孩個子小,我又勉強可以看到他小小的肩膀,有時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臉,他的眼睛——啊,在他眼中,我是一種甚麼物體呢?

他是喜歡這物體,而不是我吧。但我還得慶幸這工作給我一個身份,讓我有機會與人這麼接近。是的,我若以本來面目出現,怕只有給丟在路旁的份兒。而這,也可能是老闆當初毫不計較我的形相而聘請我的原因吧。

而我又發現很不可思議的現實是:即使是不大好看的東西,只要給放大,加手加腳,便會有不一樣的際遇。就像我現在這個身份,吉川吉列大豬扒,看在小孩和少女的眼中,還是有點吸引力的。

「不是吧,跟這件豬扒合照?!」男的當然有別的話,但也不盡是惡意。

若比起街尾那邊穿短裙賣新手機或護膚品的女孩來說,我還是幸運的。她們即使塗了多厚的粉,對我來說還是一無遮掩。很多時,她們會被嘴賤的路人譏為一種「扒」; 而她們,在持續的笑容要求下幾乎全無逃遁與反擊的可能。

還是我和在街頭不時相遇的「炒蟹」幸運。我們碰上面,總會交換一下帶點意義的姿勢,例如舉一下蟹鉗,擺一下扒身,然後又轉身重回大家各自的角色。

突然人聲沸騰,好像有人給搶了東西。光影幌動,有人在喊,更多人站定,或走開。有黑影在我跟前跌倒,踉蹌站起時不慎把我絆倒。我龐大的身軀往他身上一壓,他厲聲呼痛,吃力地把我推開後跌跌撞撞逃到人群裡。我站起來時發現手上多了一個名牌手袋,又瞥見一對高跟鞋和警靴出現,而旁人在喊:「就是他!」

怎麼會是我呢?

為甚麼不可能是你呢?

我只是一塊豬扒。

豬扒不能接贓嗎?!

那警靴和另一些警靴把我帶到我的住處,因為我無法在他們面前證明自己的身份。是了,我還得交代一下,我老闆事後先說沒有跟我簽訂任何合約,後來又改口說根本不認識我;而吉川餐廳說他們根本沒有外聘過任何人扮演吉祥物,還說要保留追究盜用他們商標的權利。

警靴們在我的劏房內,要求我提供身份和住址的證明。我卸下了豬扒,露出我的本來面目。他們並沒有驚訝,只是木然地等待我的證據。我的煩惱是,我真的不能證明身上的東西是我的,或曾經是我的:發黃的照片、小學成績表、針咭、摺了幾重的舊信札、不能再寫的鋼筆、旅遊地剩下的零錢……它們的主人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它們了,而我,只是一個不知為甚麼要守著它們的看管者。

「你說你住在這裡,那麼你可以把自己套進去嗎?」

警靴們指著那邊空著的長方型框架。

笑話,怎會套不進呢。我照平時一樣把身軀套進去,不料未到半途竟給甚麼卡住了。我用力往前挺,還是不行。怎麼了?這裡是我自出生以來一直獃著的地方啊!

「嘿嘿,抽屜就是會裝蒜。」

跟著警靴們把我硬生生地拉了出來。

 

2015年9月9日

(刊於《香港文學》2015年10月號,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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