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愈靜

林愈靜

IT男,言論自由原教旨主義者。個人blog是:http://poemsays.blogspot.hk/

2018/11/23 - 17:24

我已經有愛人,香港冇我嘅事 — 聽 My Little Airport 的十年

My Little Airport 第九張專輯《你說之後會找我》

My Little Airport 第九張專輯《你說之後會找我》

你快要四十歲,三十多年來表面上和大部分人一樣,上學,上班,談幾場不太成功的戀愛,結婚生子,逐漸老去,泯然眾人。但你內心一直有一塊保留地,在那裏,你體會著狂野,體會孤獨,敏感,羞怯卻又睥睨眾生。

有時候你覺得自己人生就這樣了,完了,總是和主流社會格格不入,是別人眼中的「廢青」,有時候你又為了生活中別人不能體察的小事長久感動,滿足,淚水充盈了眼眶,覺得不枉此生。

這些複雜感覺長久地留在你身上,變成一個看不見但又非常堅硬的存在,像個隱形的翅膀,必要時用來抵抗人間的一切。這種隱秘的感情屬於你自己而你覺得自己如此孤獨。 My Little Airport 的音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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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時間,從「我也是為了這一代人,我也無愧於心」到「我已經有愛人,香港冇我嘅事」。也頗讓人感慨。

MLA 平均兩年發一次專輯,來港定居的這些年,每次 MLA 發碟都是我人生中的驚喜時刻,我會第一時間去 CD Warehouse 買了碟轉成 High Quality 的 MP3 放進手機,接下來的幾個月屬於 MLA,我會把新專輯聽三十遍先,然後再把過去的專輯全都聽一遍。像是我的儀式。

今年的新專輯,沒有驚喜,也沒有失望,寫這篇感想前,我仍然聽了三十多遍,直到音樂響起的第三秒我已經知道是哪首歌,情感已迅速就緒,很快就會沉浸其中,氾濫開來。無論是在擁擠的地鐵,還是開闊的海濱長廊,或者在我狹窄的廚房的洗碗盆旁邊。熟悉的音樂在耳邊響起,帶我到另一個時空。

新專輯《你說之後會找我》仍然質量穩定,風格穩定,終於,在這張專輯裏,情感和年紀同步起來了。快四十歲的你可能會發現曾經一起漂泊的朋友們的開始為自己人生做出了選擇,而同時,你不得不悲哀的意識到,可能他或者她,無論內心和外表都不再叛逆,不再龐克,甚至不再善良。變成了一個陌生人,走到人潮洶湧的另一條路,一閃就不見了,更加悲哀的,你發現你們的友誼成了他的選擇的犧牲品,不得不割席斷交,《再殺一個人》是一首文青割席宣言,快四十歲了,人生開始做減法,對此,你沒有憤怒,沒有傷感,只是不想再浪費時間,見到他,眼也不想一掃。

每一張專輯裏都會有幾首歌懷念童年的美好(《京都民宿夜》)抒發希望永遠不要長大的渴望,因為長大後單純的樂趣再也沒有了。 《一六八》是這首專輯裏我最喜歡的一首歌,裕民中心就在附近。

也許 2011 年專輯裏阿 P 最為得意的《九龍公園游泳池》裏唱:

一百年後這裏什麼也不是,
這世界有什麼不是暫時?
……
就在那時我感到不再幼稚,
就在那時我想從新開始

有一點點矯情,那麼今天唱起:

那時的太陽和今天一樣,
令我恤衫都濕透,
那年我開始想知,
世界為何還沒到盡頭?

已經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那種簡單的快樂如童年時光一起逝去,不可逆轉了。

今年中我聽了一期播客節目《大內密談》講香港的獨立音樂,那期的嘉賓是微軟工程師主管,Dr. Alan Yip(葉海順),他經歷了香港地下音樂(Indie)的出現,發展的全過程,談起阿 P 時他的角度非常特別,他說阿 P 是個特別會使用流行文字的人,也特別懂網絡趨勢,例如他的 side project 樂隊「永遠懷念塔科夫斯基」,其實他可能不了解塔可夫斯基,但覺得這個名字非常文藝。

這種文藝青年喜歡的矯情把戲我當然非常熟悉,Alan 的角度也讓我有了一個另外一個視角去理解早期的專輯。當然,如今我已經能分辨哪些是連自己也不清楚但覺得寫出來挺好看的布爾喬亞,哪些是真正的情景交融,文藝、華麗,但恰到好處。

這張專輯裏《沖繩流浪貓》是一首特別真誠的歌,旋律悠揚傷感,完美的配合歌詞,講了一個憂傷動人的故事,對我而言,這首歌是通感的,其抒情效果,抵得上一篇 JD Salinger 的短篇小說《獻給愛斯美》或《逮香蕉魚的好日子》,不知道阿 P 有沒有讀過 Salinger,他小說裏有很多這樣善良,敏感,細膩的人物。

但你不會講出所想
令這悲傷一直生長
見我決心走的模樣
便轉身聞路邊花香
你不曾像人類那樣
習慣要解釋自己在網上
講出了抵消一切哀傷
……

除此之外,這本專輯可以說是大型表白現場,眾所周知,這兩年阿 P 的生活中多了一個 baby,這個 baby 不知是不是《明天不要賴床 baby》的 baby,但應該不是《下亞厘畢道》裏的女郎,也不是《電影中心》裏像那套《Age of Innocent》情節的女子。雖然一早唱過「你是浪子就別泊岸」,但還是很替他開心,一個藝術家,熱戀和失戀都像高燒一樣刺激創作。

所以在這張專輯裏我震驚的聽到了用《兩隻老虎》起誓的《百分之一機會》(當然,這裏用的是馬勒《第一交響曲》第三節的交響樂版本)。《Hey Hey Baby》的歌詞像天下所有情話一樣了無新意,甚至有點肉麻,但陳輝陽那輕快的調子讓人情不自禁覺得和這恩愛融為一體。

MLA 大概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用新碟赤裸裸示愛和發誓的組合。

另外,這張專輯也讓我發現 Nicole 對歌曲的演繹是 MLA 的音樂格外重要的部分,她獨特的聲線吐字和用氣方法和歌詞與旋律一起,水乳交融令人沉浸其中。過去的專輯也都有她的詞曲作品,今年這張專輯裏的《心》是她做的詞曲,非常成熟。

多年來我一直習以為常,現在意識到 Nicole 的聲音對 MLA 的意義和阿P的詞作一樣重大。

在早年的訪談中阿 P 提到他的偶像是法國歌手 Serge Gainsbourg(《寂寞星期五》裏有首歌的名字就叫《How can you fall in love with a guy who doesn't know Gainsbourg?》你怎能愛上一個不懂 Gainsbourg 的人?),我去聽了幾張 Gainsbourg 的專輯,的確非常相像,尤其是Jane的聲音與 Gainsbourg 音樂的組合,MLA 有幾首歌幾乎是一個香港的翻版。

這麼多年來,一直追著在聽反复聽的樂隊,大概只有 MLA 了,有時我會想為什麼我會這麼喜歡 MLA,原因之一是喜歡他們的歌所表達出的真誠,善良和不願意長大的純真 — 我想這是每個文藝青年都熱愛的想永遠保有的品質吧,但又有幾人能做到?

在 MLA 的歌裏,熱戀、失戀,曖昧,甚至一夜情,對意外懷孕的擔憂,都表達的如此坦率,自然,真誠。所以正如《驗孕的下晝》裏唱的 —

「真誠才是最大本領」。

因為上一張專輯的「張力」,MLA 不得不取消了在內地的所有演出(甚至廣州也去不了),看著最近金馬獎事件裏國內甚囂塵上的大一統概念,我非常失望和反感。未經思索的人生不值得過,大部分盲從站隊的普通人,根本沒思索過統和獨是個什麼問題。和一個個人有什麼關係。

香港和台灣是難得的還在呼吸著自由空氣的華人社會了,香港是個仍然可以在專輯裏唱「梁振英, 屌你,Donald Tsang, please die」,「我的煩惱不是不知選舉投哪人,而是今天沒有大麻在身」的地方,這些年來,香港和台灣的獨立樂隊像當年一片紅色海洋裏的鄧麗君一樣,穿越極權和霧霾,在一日益貧瘠的土地上播下一點點溫柔的種子,撫慰年輕人的心靈,讓人保有一點最基本的獨立和人性,有什麼不好?

今年的演唱會我沒去,我只去過《適婚的年齡》發碟時那場演唱會,雖然在現場和眾多粉絲一起看演唱會特別開心,但我已經過了對演唱會狂熱的年紀,覺得聽 CD 也一樣的。後來 CD 也成了收藏,直接在 Apple Music 和 Spotify 上聽了。

我聽第一首 My Little Airport 是《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煙》(2007 年)裏的《Japan 實瓜》,這是一個非常 MLA 的故事,當時我在準備 IELTS 考試,準備申請中文大學的傳播系 MA,有一晚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一個女孩兒打來的,我剛好做題累了,就和她閒聊,我們先聊了半宿宮崎駿,發現大家所見略同,聊的很開心,她說,我給你唱首歌吧,我洗耳恭聽,她拿起吉它彈唱了 MLA 的《Japan 實瓜》,我至今還記得在手機聽筒裏,木吉他的聲音也是那麼簡單,清純,她唱的特別好聽,口音有一點像台妹。然後,我們互道了晚安,我就繼續閉關溫書了。

考試完後我找到了這首歌,這張專輯,但再也沒有收到她的電話,我也不記得電話號碼了。這是我人生中半夢半醒的神奇經歷之一,那年好像是 2008 年初,到如今十年了。

 

以下是最近這兩年來我寫的另外兩張專輯的評論:
My Little Airport — 香港最後的文藝青年
My Little Airport 傳遞的香港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