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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擁有的最足珍貴的星星 就是過往讀詩的經驗

2016/7/10 — 18:19

想要寫一本談現代詩的書,念頭早早起於一九九六年。一個秋夜,我到台大哲學系演講,現在已經忘了為什麼去,也忘了去講什麼,但忘不了的,是講完了之後,大概又花了一個小時,我才走出活動的會場。我被一群少年與青年包圍著,用他們或閃亮或沉鬱的眼光,以及他們或明說或迂迴的問題。我不認得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名姓,但我又認識他們。他們心中塞滿了對於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種種好奇疑惑,他們就是那些少數無法理所當然過「正常」生活的人。

夜深了,我走出台大校園,手中還握著一疊這些少年、青年們遞給我的信。找到了我的那輛中古裕隆三0三,坐進駕駛座,打開車內燈,我在微光下拆讀十幾、二十封信。那是一個人們還寫信的時代,還習慣在信中寫些很真誠的字句,更重要的,還用手寫的信件表達各種情感。大部分的信,都讓我讀得心情沉重。他們看過了我的『迷路的詩』,知道了我叛逆、荒唐的高中生活,我曾有過的思索與追求,因而他們急切地想讓我知道他們的成長經歷和我如此相似、或如此不一樣。信裡幾乎都呈現了對於教育體制、對於社會的種種不滿與質疑,讓我清楚感受到他們活得不快樂,活得不自在。他們願意一個字一個字刻寫這些內容告訴我,這般信任我,令我感動;然而他們交付過來的生命重量,又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在這樣的心情中,幸運地讀到那一疊信裡的最後一封,是一個高一女生寫的。信裡寫了這麼一段話:「前幾天做教室布置,太晚,學校自動熄燈,我只好在黑暗中貼著一顆顆綠色的小星星在看不清的天空色紙上,好滿足啊!不是一個摘星人,我可還沒到那年紀呢。」突然,我眼前變得一片清澈。這是詩啊,而且這豈不正是對我最好最貼切的隱喻指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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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些成長中不安、騷動的靈魂,有求於我的,不是我給他們什麼樣的答案,而是幫他們在晦暗的天空上,努力地多貼上幾顆星星。當他們在地上額頭滴下掙扎的汗珠,眼眶轉著折磨的淚水時,至少可以抬起頭來,欣慰地發現天上佈著星星,放著永遠不會熄滅的光芒,孤獨,卻堅持不懈。我該做的,我能做的,是貼上星星的人,或者,掃開一點雲霧讓更多星星能露顯出來的人。

我擁有的最足珍貴的星星,就是過往讀詩的經驗,就是從現代詩中得到的啟悟與安慰。我應該將這些寫下來,為了表達對詩與詩人曾經陪伴我度過成長難關的感激,也為了其他同樣陷入成長難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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