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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超豪男友》:不是嫁個有錢人,是嫁入Hollywood

2018/8/30 — 18:50

《我的超豪男友》宣傳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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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休假。去看了一部灰姑娘主題的電影。對我來說,與其說這部電影要說的是真愛必勝,我看到的是,片中每個角色都是stereotype ,每個橋段都是formula,它們浩浩蕩蕩的在服務同一件事情,就是「亞裔美籍女性」(又或,如果「亞裔美籍女性」是某種的比喻,例如「亞裔美籍電影」)可以怎樣通過代入這個故事來「消除」自卑感。

由社會階層、種族、外表,到家庭養成,片中的女性角色不論是dragon lady、social butterfly、well off famaily’s daughter,抑或自食其力的real estate broker與professor of economics,她們的設計,似乎針對的全為一種特定的觀衆:覺得自己「不夠好」,會被「嫌棄」的女性。片中的女主角,就是代表她們的鬥士。她被塑造成自信十足,唯有在男友的前女友與他的母親面前,才會大受挫敗。原因是,她們有各自的方式令她覺得自己,不配。

如果這位女主角的自信是來自她的自我,她的所有經驗(歷)會告訴她,一些才見過她兩次面的人對她的判斷,若都來自立場與前設,根本不能成立。所以,她們只是把自己的自卑,投映在女主角身上,她們對她的暗示或明說,她都大可一笑置之。别忘記,女主角出場的第一場戲,就是在賭桌上以心理贏了漂亮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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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如果女主角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沒有她的族類的外星球,純是為了男主角和愛情,就算是男主角的母親不接受她,她也可以選擇離開,或謝絶下次出席同類令人不快的場合。但相反的,她選擇了在朋友的慫恿下,讓朋友扮演fairy godmother,她自己扮上Cinderella,勞師動眾的換上公主裙和梳上仙女髻,決心在男主角當伴郎的婚禮上證明……自己也可以比那些外星人不遑多讓,一樣的華麗,一樣的bling bling。

《我的超豪男友》宣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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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為什麼非得穿上並不適合自己身份或身形的華衣美服,變身「公主」(更正確的説法是人穿我又穿)才能「證明」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在全片最核心,也是最空洞的兩個字的基礎上求證:愛情。

觀乎全片,男主角在什麼時候能讓我們感受到他對她的愛情?表面上看,就是每次當他出現和開口說話,女主角都會被哄得很開心。男主角是怎樣做到的?就是任何時候都在表達女主角對他有多麽重要。「你很美!」,「你很好!」,「我不要在沒有你的地方活著!」但,說上這些奉承話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在電影中這個「他」,除了一直在對女主角說所有女孩子都愛聽的甜言蜜語(因此不見得他有多了解她,或她於他跟其他女孩有何不同),觀眾便無從得知這位男主角是怎樣的一個人。有的,就是you get what you see, you see what you get,濃眉大眼,高大英俊,但連這麼skin deep的「他」,也是不能當真: 劇情安排他是在新加坡土生土長的華人(母語是華語),扮演他的男演員卻明明不是,連中文從他口中出來,都不是鄉音,是外國人講中文。

不禁教人要問,其實女主角又有多認識他?他們所謂交往一年,難道都是只在關係的表面上,溜冰?

難怪在他們口中的愛情,不過是他對她做著一切她(或「女孩子們」) 希望夢中情人會做的事。是夢中的情人,也是imaginary friend。那一場把教堂粉飾成湖畔舉行的婚禮,就是人工化的夢幻成「真」,女主角被奇觀(大片)般的人間仙境(make believe 或特技)感動得落淚,原來不是證明她有自信,卻是證明了王子公主的童話於她是多麽夢寐以求,所以,當王子公主式童話世界的人告訴她你不屬於這裏,你沒有入場證,你只是你自己,她會那麽深受傷害。受傷的原委,就是被戳中了「只有某些人才能是童話中的王子公主,而我想自己是和努力在成為中」的wannabe心理,而並非像她口中所説的,「我在意的不是這些⋯」。

這種心理在迪士尼樂園文化(或荷里活電影)决定了很多人對幸福(或什麼是有價值的人生)的定義的現實裏,一點也不特别。問题在於,電影卻在試圖說服觀眾,女主角是一個很有自我的人,只不過在愛情上比較脆弱。我不接受這是事實,因為,她没有讓我看見她和男主角的愛情之間,有任何屬於他們的内容。既然她的處境就是迪士尼童話的處境,大團圓的結局,既是意料中事,也說明最後當她向人炫耀手上的大綠寶后戒指(男主角母親的求婚戒指終於到了她手上)時,那才是她找回最需要的,「自信」。

抑或,她渴望得到的,「入場證」?

《我的超豪男友》宣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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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還有一條支線,是男主角的美麗堂姐嫁了給没有相等地位的丈夫,為了不刺激到他的男性自尊心,她天天買了貴重物品回家,都要東藏西躱。但這樣做無助於門不當户不對的婚姻,丈夫為了顯示雄風,還是有了外遇。這時候堂姐才醒悟,為了愛情而把花了一百二十萬買回来的寶石耳環儲之高閣多麽不值,不戴白不戴,她的「回歸自我」,就是昂首闊步把丈夫那後悔的身影在身後時,讓鬢邊晃來晃去的,就是那雙名貴耳環。

珠寶首飾,如是在這部電影裏,一如以往,繼續扮演女人自我價值的象徵。又或,這些物件,如同「灰姑娘」都只是某種的比喻,任何種族的文化產業要能在阿美利堅主流文化中分一杯羹,它的内容就要自我證明可以比迪士尼更迪士尼,比Hollywood 更Hollywood — 勿論麻雀,包餃子,和傳統華人家庭倫理在片中以什麼方式出現,或出現了多少回。

「被看不起」,是外部世界對自己的態度,「自卑」卻是發自内心。這部電影中所有男性角色的空口講白話,其實才是真實中的華人傳統 (宫鬥劇大受歡迎,何嘗不是女性觀眾在皇帝身上看見不能憑「他」保護,在爭寵的后妃身上看見自己?),由「被看不起」到「自卑」,是一個自我受到扭曲的過程,雖然這部電影在片名上說的是Asians,劇情中的明明是Singaporean Chinese,若把電影替代了女性,華語電影中的女性地位一直也是「被看不起」, 而且不是被外人看不起,卻是被自己的父權文化看不起。不是被男人看不起,卻是被女人也看不起,或,被女人身體裏住著的男人看不起。

自卑。

所以,當這部標榜以女性自我為血,以「愛情至上」為骨的電影一鳴驚人,我是期望「她」可以超越傳統女性的自我價值情意結,不再需要「仰人鼻息」, 因為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然而,儘管女主角和母親都是自力更生,但她們没有在被别人(豪門)「看不起」時不當一回事,反倒是安排一場麻將讓賽來表達受到委屈,還在宣稱「都是為了愛情」之後,卻對男主角的母親戀戀不捨的駐足,回頭,那個畫面,於我是響轍雲霄的一句没有説出口的「我要你記得我」。

也就是,我要你接受我。(恍如身穿西装的未來婆婆才是真男人,她要爭取的那人。也是為什麼我在那一幕看見了宫鬥劇,她是嬪妃,他(她)是皇上,她和他(她)玩的不是麻將,是欲擒故縱。)

因為賣座而成為全球性的文化現象,就没有「不配」,這部電影,如是令亞裔電影有了身份地位(被認同?),「自卑」不再(不再被「看不起」?),像女主角最後回到派對時般,接受人人的擁抱 。那一個面子派對如果也是比喻,現實中對位的,將是,明年的Osc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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