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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我的六四不止是儀式

2015/6/5 — 20:56

2015年6月4日。兩個警察看見我身旁的蠟燭,猶豫著,不知該繼續巡邏還是該走過來。風很大,我放下正在看的書,護著火,較年長的那個走近了兩步。「小心啲喎,老友。」他說。

我看著他。「我會的。」我說。他不看我,只看著燭光:「小心啲。小心啲。」他說,與同伴走遠了幾步,又停下來看我。我繼續看我的書。「總之小心啲。」他說,兩人這才慢慢走開。我的前面是駐軍總部,旁邊是政府總部,而蟑螂在我身邊爬行。

車子在前面駛過,偶爾有一兩個人在旁邊經過。我知道我只需要一個人,完成屬於我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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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常常被火吹熄,我看那火在風中搖曳掙扎。我其實已經死去,便在這裡。搖曳的火光悼念26年前的亡者,也在悼念著我,和即將死去的人。

2014年秋天,我坐在同一個地方的馬路中央,遠處傳來煙火的爆破聲,我的皮膚被灼痛,眼睛火辣辣的流淚。大台傳來警方擧了開鎗的警告牌,我以為自己將會死去,心裡非常平靜。我情願自己就此死去,並已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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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凌晨,一排排年輕人站在前面,倒下,後面的繼續堅守。我曾經無法想像自己如在現場將會怎樣反應。但後來找到了答案,除了站在前面,別無他法。

於是我只能是統計數據裡被剔除的個體,每年的紀念日我都不被計算在內,十萬也好,八千也好,我都不是其中的一點燭光。

我只是一個人。就這樣的一個人,沿著怡和街西行,人潮迎面而來,但我知道那是我一個人的儀式。沒有死去的那天,我由夏愨道東行至怡和街,這天我反方向重走這段路,好讓自己與六四作個了斷,也讓自己帶著六四的印記前行。

特首辦有車轉出來,在前面慢駛看我的臉。當他第三次轉過來的時候我便記得他的車牌。燭光沒有熄滅。對面大廈零星亮了幾盞燈。

人群在我前面,而我逆行。洪壽坊的led招牌下,熱褲短袖姐姐遞來宣傳單張,我揮揮手拒絕。足沐坊的招牌是彩色的,有足印的形狀。我們都在同一條路上。

黃碧雲住進1367,她說,閉上眼世界便會消失。我閉上了眼,世界仍在,更加地清晰。未生的那個叫遠寒非子。終究有人在這腳印上死去,而我並不存在。

睜開眼是凱思琳水療,而駐軍總部的那幾盞燈比平常亮得更久。2014年9月28日,我坐在馬路上,看窗口的人影晃動,我以為那裡會有鎗,那裡會有狙擊手,而我們無人倖免。

我從未如此的坦然,把纖幼的手藏進心裡,然後死去。我們都將死去,1989,或是2014,或是2017,死亡同時成為事實,並沒有先後之分。

爆炸時我已離開酒店,1367並不是107。但那條路是烈佬掙扎生存的街道,我穿越,看警察查身份證,看酒吧女拉客。再轉一個彎,樂禮路,夏愨道,添華道。

燈多亮了兩盞,車子第四次轉過來。6月5日,蠟燭還未燃完。我進入被允許書寫的日子,但不代表我便變得真實。1989,母親說,北京動亂了,聽說死了很多人。她開始儲米儲罐頭,末世一般地過日子。1999,2000,2001,我點了燭光,又吹熄,不留下任何垃圾,也帶不走任何東西。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一個只屬於我與死難者的儀式,而不是彰顯的力量。

這次來了四個警察,談笑風生,沒有看我一眼。我的蠟燭被吹熄了四個,還有兩個亮著。但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點著。奇怪地,隔了十分鐘再有兩個警察經過,並沒有提醒我小心的那個在內。他是屬於6月4日的,而現在是6月5日。

路燈如火,駐軍總部的幾盞燈特別刺眼。車子換了架灰色,或者是黑色的,第二次轉過來。我看他的車牌,但車前燈異常璀璨耀眼,我甚麼也看不清。

故事終將結局。安德魯的鼻尖對著我的鼻尖。他不許我再賭博,但我記得埃及圖像裡,眼睛下面的三畫是淚。三為眾。

我與我的六四不止是儀式。有人遊行,有人燒基本法,有人唱歌。雖然我每到這個日子便總是沉默,甚麼也沒有說清。兩架警車過去,一架旅遊巴過去,一架警車在我身旁慢駛,一名警員在看我。車子猶豫,兜了一個圈再回來看我。而我沒有猶豫,繼續看那終將結束的故事。

2014年9月28日之後的許多天,只是把死亡拉成一條線。是的,我應該已經說到了故事的尾聲。那四個談笑風生的警察從後面過來,不發一言。我轉頭去看他們的眼,他們急急避開視線,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但現在已是6月5日。我知道,他們也知道,所有人都從6月4日開始死去,所有東西都從6月4日開始累積。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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