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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死過的喜鵲 — 讀邱剛健〈公寓〉

2015/12/26 — 18:37

【文︰熒惑;抄詩︰吳君明、陳曉晴;攝影︰吳澄偉】

邱剛健是著名華語導演、編劇,經他手的《投奔怒海》、《胭脂扣》、《阮玲玉》都已是經典了。他也寫詩、當過文學編輯,他的兩部詩集《亡妻,Z,和雜念》和《再淫蕩出發的時候》最近很受注目,其中〈公寓〉是一首很特別的詩,雖然他的詩本來就沒有哪首是平庸的。

廖偉棠在他的電台節目《和你說說詩》中已經談過。這首詩就如電影運鏡,而且帶著黑白色的恐怖感,廖偉棠說有一點希治閣的味道。當作者筆下的「我」追蹤著喜鵲跳上公寓窗臺,隱著不說破的當然是「我」本人的偷窺。喜鵲(「我」)似乎想進去,玻璃窗卻是封閉的、樹葉也是隔絕的,這些是外在因素的阻礙,還是內在的理智戰勝了慾望?玻璃窗和樹葉是兩種不同的擋隔吧,玻璃窗是透明的,你可以透視內裡的一切(即管盡情想像任何你渴望看見的東西),然而其堅硬緻密令肉體無法穿越,一切也就只能停留在視覺上,只能憑想像補完。至於樹葉倒是更殘忍,以比「鳥」大幾十倍的姿勢把視覺蒙蔽掉,「連他的影子都不肯讓他進去」,連想像的能力都要剝奪下來是何等封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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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句自然是點睛之作。「我」還沒有死過在那個公寓裡面,而非「還沒有進去過」,何等的歇斯底里。「我」對這個公寓的怨念之深顯然已經超過了正常的偷窺跟蹤狂的程度(嗯這也還有正常不正常之分哦……?),某種龐然的執念正在運行著。有什麼東西必須以「死」來完成?而可恨的是尚未完成。「我還沒有死過的喜鵲」這句在語意上是行不通的,是「我」化身成喜鵲還是怎樣?說到這裡想必已誤讀甚深,那何妨再挖進去︰喜鵲是極少數通過鏡子測試的動物,就是說對鏡中的自己有認知,不會誤會成他者。那麼當這隻喜鵲在玻璃窗外凝看時,說不定就看見了自己,也正是「還沒有死過」的那個「我」。

何等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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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邱剛健

一隻喜鵲展開黑和斑白的翅膀
從一座窗臺跳到上面的一座窗臺。
我數了一下,他從8樓跳上9樓。
他對著封閉的玻璃窗:
幾片比他大幾十倍,連他的影子都不肯讓他進去的樹葉,
閃著銀綠的微光。

這是一間我還沒有死過的公寓。
一隻我還沒有死過的喜鵲。

──邱剛健:《再淫蕩出發的時候》(新北市:蜃樓出版社,2014年),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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