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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拍紀錄片都是為了尋找(呈現?)自己?—《水底行走的人》

2018/7/14 — 14:22

水底行走的人

水底行走的人

看這紀錄片,確是可以探問、反思許多藝術和人性的問題。紀錄片的本質是甚麼呢?拍紀錄片應有(多少)前設嗎,誰在主導、誰能主導鏡頭裡的人事呢?導演和拍攝對象的主客、朋友、合作關係應怎樣處理?都說黃仁逵才是這部戲的「導演」,不斷質疑、詰問原導演陳安琪的意圖和作法,又刻意搞鬼/不合作(但往往最後又願意嘗試),反而成就了影片,協助她整理散亂的思緒,從起初沒有清晰方向,終「構成『陳安琪拍一齣有關黃仁逵的紀錄片』這個藝術事件的後設紀錄片」(賴勇衡語),這固然很好玩,很值得思考,但對我來說,看黃仁逵玩音樂、交朋友、說人生、談六四、買魚餵貓、抽煙喝酒,還有與兩個女兒的複雜感情,已足夠過癮、吸引,更別說能聽到潘源良唱歌(好聽得不得了﹗)、郭臻青澀現身、有心人感性讀詩(很好的詩,很好的聲線),也許你我都不是那個(藝術?中產?有閒階級?高尚情操?)世界的人,但當中的率性魅力、熱情妙藝,實令人難以忘懷。黃仁逵的「語錄」就更加發人深省︰

「我爸爸問我知不知道畫畫會很窮。我說我知道,而且知道很久了,窮又如何呢?」「冇人工就唔會做的事,鍾意極有限。(大意︰那結合興趣和工作不就可以了嗎?)那麼你放工後又做甚麼呢?」「我參與過的每一部電影,都不是為了錢而去做的。」「畫畫能成家的人才是畫家。我唔係畫家,我係畫畫的人。」「畫畫係 present,唔係 represent 啊。」「創作的人不評論,評論的人不創作,有甚麼好說的呢?」「一個好低層次嘅人讚你,要反省下;一個高層次嘅人批評你,反而值得開心。」「因為我靠近我的本性多點,所以我做的事是自己喜歡的,如果這樣也不快樂,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才能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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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真正覺得最過癮的,不是上述內容,最「有趣」的,是黃與陳的「自我」。陳安琪希望令更多人認識「畫家」黃仁逵(為何只選擇繪畫,而不從他的音樂、文字、電影創作等等方面切入呢?),試圖呈現他「有趣」的一面,黃仁逵則認為她處處有預設和目的(陳激動地否認),處處偏離她的設想,並且處處逼她「回應」。結果這樣呈現出來的黃仁逵嬉笑怒罵不拘一格,當然「有趣」,但正如映後談有些觀眾也在問,黃仁逵是不是一個不易相處的麻煩人呢(這「麻煩」不一定帶有強烈貶意)?可是,如果說「所有人拍紀錄片都是為了尋找自己」,陳安琪最後選擇的「後設」方式,結果呈現的是她自己的思考和掙扎、脾氣和弱點,則「麻煩」的形容,是否同樣可以放在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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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說的意思,是指黃和陳其實都是有極強烈「自我」的人,黃仁逵其人與其藝術同樣率性,很「真」,但同時他也是對他人目光(與及鏡頭)相當敏感的人,不是說他有自我保護心理(對許多有前設的問題,他常說「可以講,但唔講」),也不是說他有崖岸自高的傾向(當然遇到道不同不相為謀者,例如勢利的畫商、大言炎炎的酒客,總是話不投機就走),而是他很懂得觀察人,同時知道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不時主動「反應」,於是他表現出來的自我,在他人眼中既很真同時又不無表現/表演的感覺。以此類推,陳安琪在這紀錄片中同樣也是既很真同時又不無表現/表演的感覺啊,她敢於暴露自己的脾氣和弱點,我們欣賞她的坦誠,但同樣也能感到她以此表現自我的慾念——以豁達的態度攤開自己的脾氣和不足讓別人肯定自己(包括她要完成紀錄片這個慾望。對了,話說回頭,正如黃仁逵所問的︰為何導演想拍這套紀錄片呢?)。這是否很矛盾呢?這不是甚麼虛偽的面具,沉溺於各種社交媒體的我們也許都能明白這複雜的心理,不同處是我們只是鍵盤戰士,他倆卻是身藝合一。這兩個強烈「自我」碰撞出來的火花,不能只以「角力」去形容(角力總有勝負,但這片好看處不在勝負),在水底行走,地上的觀眾看下去,水底的行者看上來,光線經過折射,無論多清澈的水,影像都會有扭曲;水底有阻力,行走很費力氣,但水有浮力,水底運動相對較少關節勞損。這種既清澈又帶扭曲的呈現,既苦惱吃力又水到渠成的製作,正是《水底行走的人》最有趣之處呢。

筆者於香港藝術中心觀賞《水底行走的人》。左方持咪者為導演。

筆者於香港藝術中心觀賞《水底行走的人》。左方持咪者為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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