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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血緣皆虛構:一個《小偷家族》的生成

2018/7/23 — 12:58

《小偷家族》劇照。

《小偷家族》劇照。

【文:林嘉曦】

「生成不是一種進化,至少不是一種通過血統或血緣關係而實現的進化。生成並不藉助血緣關係來產生任何東西,所有的血緣關係都是虛構的。」Deleuze & Guattari, A Thousand Plateaus

就像沿著是枝裕和的步伐,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開始,由生物學界定的親屬組織,一步一步走到《橫山家之味》中同床異夢的一家人,是枝進而在《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探問家族的本質和血緣究竟有何必然關連,最後我們來到柴田一家的小平房面前,僅一個讓人能夠回去的地方,或曰,家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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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今天大多的屋根之下都再沒有豢養牲畜,但糊口,仍然是家庭這一單位構成的根本,相濡以沫。寶蓋之下,掩埋著扣連整個家族的秘密,不論是池塘還是猝死的初枝,統統化成祖先的遺骸,這些缺席仍然在場,這些曾經的歷史替補了血緣的缺失,使柴田一家得以recognize/misrecognize成為一個共同體,這些神話讓我們得以溯源,滋潤著這株淺根的家族樹。

屋簷下,我們常以為是封閉的系統,但透過一扇窗、一道門,接向一切地方,原來還有選擇流動的可能。列維納斯言:「他人與我有關,猶如下一個來者。在所有死亡中,都顯出下一個來者的接近,顯出倖存者的責任。」於是,治在停車場選擇了拯救祥太,信代選擇了向遭逢家暴的幼童由里作出回應。後來我們知道,信代和由里的感應或者源於那條如胎記般存在的燙傷疤痕,治和祥太的父子模仿也許靠著共同分享的手印,初枝和亞紀知道要溫暖被褥裡冰冷的腿,透過這些符號,如同部落的圖騰和儀式,弱小的單位被團結起來了,他們在模仿著一個沒有原型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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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家族》劇照。

《小偷家族》劇照。

盜竊、殺人、拐帶兒童、騙取老人金-像是這樣一回事,在不道德組成的家庭裡,是枝詰問倫理的可能。且讓我把金錢的根源當成易物,是換取所需,交易攪動著社會的流動。地上的光鮮還是地下的齷齪,清白和罪惡的兩個市場似乎互不相干地運行著,然而無論誰,說到底還是靠著剩餘過活,信代因政府的新勞動法被裁員、治的工傷沒有合理賠償,他們被遺棄在城市天空的夾縫,卻沒有人為他們留下半點煙火。亞紀問治,是什麼維繫著他和信代二人的關係,那的確是金錢,生存的消耗包涵著物質。而行為對象構成了我們的生存,像柴田家為了吃鍋物而吃鍋物、為了吃奶油炸薯餅而吃奶油炸薯餅-所有這一切並不只是為了生活,這就是生活本身。

在是枝的電影中,總不乏一位不在場的死者,前陣子讀他的散文集《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他這樣說道:「死去的人並非就此不見,而是站在外側批評我們的生活,擔負起倫理規範的功能...站在內側批評我們的是孩子們吧...」要不愧死者般活著,倖存者的責任到底為何?在他人突如其來的死亡或是死的威脅中,柴田一家照見了生存的事實,無論是不忍妹妹被發現的祥太,還是連夜攜同家小逃跑的信代和治,他人的臉逼使「我」肩負起責任。這一「我」無法被概念的詮釋窮盡,他們不只是單義的母親、父親,這個只能在行動中摸索前進的主體,在家庭、或是僅僅在人與人之間互為主體,努力活出即將、或是等待被創造的生命。

所有血緣皆虛構,是枝鏡下的血緣與傳承,在《小偷家族》裡即是生成,祥太背負著治的本名將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就像《千高原》裡面說傳染是遺傳的對立,傳染過程中有多少介入的要素,就有造成多少的差異。傳染,我忽然想起只聞其聲的煙火在晦暗中擴展,在賒來的一瞬間,那確切地有著與家相接的真實的共感,打破了界線的運行,家族和情感,從來並無所謂更真。

 

(原文刊自林嘉曦 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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