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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前清遺老 也記念他們對香港的貢獻

2019/5/13 — 22:25

五四運動百周年,孫中山紀念館籌辦了「動與醒︰五四新文化運動」展覽,當中有「五四在香港」的部份,其中一件學生作品,令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名叫《教導有荒》。

作品由四張蓋上篆刻的人物照片組成,簡介為「五四運動提倡民主、白話文,可是一眾前清遺老故步自封,令香港被不少學者批評。作品將一些負面字句印在他們的照片上,諷刺他們思想古舊。」

作品旁邊除了這段簡介,沒有指名道姓說出相片中的「前清遺老」是何許人也,也沒有說明「負面字句」內容為何。可是作為喜歡一個香港歷史的無名小卒,也會知他們四位分別是陳伯陶太史(字子礪)、陳步墀先生(字子丹)、朱汝珍太史(字玉堂)及賴際熙太史(字煥文)。至於那些篆刻,部份內容請教過書法友人後,得知是「吾國遂無新思想」、「打倒孔家店」、「腐敗塾師」和「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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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確實,作為一群不接受新時代的人,民國後仍時與宣統朝廷來往,宣統生日,竟然在香港擺出宣統照片向之而拜,時而相聚穿起清朝官服互相對飲⋯⋯在現在看來,都可說是愚忠、迂腐,不過他們是舊時代出身的文人,我們很難以現今的尺度和準則評論他們的舉動。試觀歷代鼎革之際,傳統的士大夫,誰不以氣節為尚,伯夷叔齊這類的故事所以受古人傳頌,正就是這個原因驅使。

遺老來到香港後,時常聚集在九龍城,登上聖山,以陳太史為首的他們,每讀到宋室君臣逃難到香港之事,便想起自己的去國之悲。曾經「食君之祿」的人,縱然不能再「擔君之憂」,他們於是將自己的避地香港之傷心,以酬唱方式表達,內容可見成書於1917年的《宋臺秋唱》,其悲不亞於謝翱登西臺而慟哭。後來陳、賴兩太史又聯同商人李瑞琴,在聖山附近築起石垣,以保存古蹟,所有費用不動政府分毫,使宋皇臺成為戰前一處旅遊勝地。

辛亥以來,內地風雲變色,香港相對和平,遺老為保存國家數千年來的傳統文化,於是一步一步展開文教事業,祈使香港建設成海濱鄒魯。1923年,賴太史籌建「學海書樓」,公開主講國學課題。眾學者又傾畢生所藏,設置閱覽室,供市民借閱藏書,成為私營之公共圖書館。九十多年過去,他們的心意仍然後繼有人,我們至今竟然還能見到博學鴻儒還為大眾開講,而歷年三萬多冊的珍貴藏書,仍然按遺老的意願,讓人借閱,現時在銅鑼灣中央圖書館,我們填張表格,便可欣賞到他們留給香港人的無價文化遺產。

就在那個年代,香港大學欲籌辦中文系,其時又因資金問題,擾攘一番,後港大校長韓惠和爵士,以及賴太史,遠赴南洋各國,向華僑籌集資金,幾經辛苦才得四萬餘元,中文系才得以在1927年成立,及後幸得港商馮平山、鄧志昂捐助,增加了中文系的資源,標誌專上中文教育踏入新階段。

回想以往對遺老在香港的事蹟不算了解,到這幾年因「程尋香港」,我涉獵了許多香港故事,在這自修的過程中,發覺遺老對香港的文化建設是有相當大的貢獻,只是過往很長時間,研究他們的學者零星,未能引起大眾關注。香港,一座小城市,因清廷積弱戰敗,而曾成為日不落帝國下的一員,也正因如此,使香港避過許多內地政治和文化衝擊,傳統學問竟在清朝覆亡後,在殖民地上發展起來。在五四運動百周年後的今日,觀念上的改變,我們未必認同遺老在當時的舉動,但他們對香港的文化事業,不可以說沒有貢獻。

當然,在自由的社會,我們既可自由表達對遺老的批評,也可自由讚賞遺老在香港曾經作出過的貢獻,這種自由,我們應該珍惜,畢竟在爆發五四運動的那個國度,「自由」仍然需要爭取的。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無題,題為編輯所擬)

程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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