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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個體的孤獨 傳遞集體的善

2018/9/11 — 10:19

人在面對抉擇時,會產生孤獨感,可是,唯有真正處於孤獨的處境時,所做的抉擇才真正透顯出人的本質。

在現代,人的本質之所以被異化,是因為「孤獨感」已經可以被消費成一種「形象」,一種「包裝」,它的代名詞,可以就是「孤獨」,也可以是「做自己」,也可以是「被討厭的勇氣」,也可以是「一条」視頻中,五分鐘講述一個北京、東京、台北、上海的某一個青年/非青年(但大多是四十歲以下之青年),他/他們如何減低慾望,然後「打造」一個像是「樣品屋」(各式各樣,但都千篇一律強調less is more或者Minimalism或者「斷、捨、離」的風格)的房子。然後,一個人好像與世隔絕的住在大城市的「邊際」,在這些形象當中,似乎不愁吃穿,又或者是,談到吃穿等生存問題,大都草草帶過,他是編劇、他本身就是建築師,又有可能,他是一個修行者,等等等等。總之,工作與勞動、忙碌之於他們,往往是被暗示成一種「庸俗」與「降低生活品質」的存在。

這些,它對於當事人是一種生活選擇,然而,對於觀看者呢?當觀看這些影片與認同著「孤獨」、「做自己」、「被討厭的勇氣」等等被口號化、商品化的詞彙之後,我們往往不是得到這些詞彙與影片中的人所擁有的「平靜」(我甚至對其中的平靜都會產生質疑),而是這些被包裝的「孤獨感」背後,所設計出的,能夠拿到更大更多的關注與話語權的「躁動」。「躁動」的原因是因為「欠缺」,我們欠缺這樣的外在環境,甚至,那樣的外在環境本身就是一種遙不可及的生活。於是,欠缺所帶來的慾望,就引發起一串的躁動,而躁動的下一步,就是當我們無法企及那樣的生活時,我們便會卯起勁來尋找──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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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從來不需要被看見與被知道,孤獨是個人的、多元的、不可仿造也不可複製的。事實上孤獨就是孤獨,從來就不應該有甚麼「孤獨的樣子」。

當孤獨的樣子形成一種消費的商品,且它可以被強勢地行銷與販售,形成一種風潮,這個現象背後的時代精神,就是現代人已經知道孤獨的價值,卻恐懼孤獨的本質,而改於去消費它。透過一種「消業障」、「懺悔」的態度,來說服自己說:「其實我是一個抗拒躁動的人。」久而久之,這種自我說服就內化成一種性格,這種性格帶出的習慣性行為就是,永遠擺盪在兩極之間,狂喜與沮喪,躁動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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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孤獨的本質,孤獨的本質就是孤獨。

這聽起來是一句廢話的話,才是引發我們最大的恐懼的原因。因為孤獨就是要還原我們本來的狀態:

第一件事,它會還原的,就是我們的身分地位。不關社會階層,任何一個階層的人,都是孤獨的。身分地位往往是一種自我說服的方式,貧富貴賤,達官顯要還是市井小民,孤獨是公平的,因為,它就是「人」存在的根本狀態。

第二件事,它會還原的,就是我們的喜好厭惡。不管我們喜歡還是討厭,再怎麼極力避免孤獨的發生,把自己擠入擁擠的人潮,又或者是讓自己進入任何無暇思考的忙碌狀態,孤獨是不來不去的就在那裡。這也就是為什麼每當夢醒時分,每當夜闌人靜,每當洗盡鉛華,每當華麗轉身繁華落盡時,就是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第三件事,它會還原的,就是我們必須要面對「自我」這個事實。甚麼是面對「自我」?最清晰的說法應該就是「覺知」,覺,是發現既往沒有發現的,知,是思考既往沒有思考的。而覺知為何是一種面對「自我」,因為自我在我們沒有覺知以前就已經存在,只是,沒有覺之前的自我只是被外在形塑,然後再對外在反應。可是,現代人的心理活動,以及內在感受本身就是在抗拒這種「被動式」的形塑與反應的無限循環與交互作用。這也是為什麼上述的那些詞彙與視頻會如此地吸引現代人去引用與觀看。

孤獨,是開啟覺知之門的鑰匙,而覺知之門的堂奧裡,就是自我。

而因為要消弭孤獨感而產生的孤獨消費,其實恰好是在覺知之門上再加裝了重重大鎖,因為消費要帶給我們的,就是「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了。關鍵的是──不知不覺。回頭去看,被消弭的,是時間感以及孤獨感。然而,這樣所造成的問題是甚麼?

就是我們永遠都回不了「當下」,每當我們在工作的當下,想著要旅遊、下班、追劇、吃美食、滾動手機讓時間兀自流失,可是,當我們在做那些事情的當下,卻又想著工作,或者是譴責那個用著些行為把時間與金錢都消耗殆盡的自己,於是奮力的工作,又或者是,為了解決奮力工作所帶來的「毒素」,我們便決定透過各種「接近修行」的「行為」與「思維」來為自己打造一個看似「精神生活」的「模式」。

當下,就是在來去的時間軸間,找到一個座標與定位,即便航行的再遠,我們將「記得」並且能夠「反思」自己在那個「時間點」做了些甚麼?為什麼而做?有甚麼價值?又產生甚麼意義?但因為要能夠把座標記錄下來,我們要用的不僅僅是一種「客觀」的觀察,例如:我在X年X月X日X時X分X秒,我在跟某做某件事。而是把整個時間軸攤開來看,人生航行的軌跡,到底那一個「當下」之於整體的軌跡,是甚麼樣的一個存在,以至於事件的本質不會淪為一種「發生」而是一種「經歷」。但是,經歷的本身,不管參與的人再多,感受都是個人的感受,我們借不了別人的口,去陳述一碗熱湯,一個擁抱,一句安慰,一次受傷,一夜失眠的感受,我們甚至在宗教、修行的過程中,都無法借別人的口,去灌輸、去告知,讓他人與當事人產生一模一樣的感受。

最美的感受,原來應該就是屬於人在一個人的狀態之中,無以名狀,不可言喻。於是,我們必須一再一再一再地去檢視,我們「分享」感受的「動機」究竟是甚麼?這個動機,它究竟是一種「純粹」?抑或者是企圖讓我們減少一些「孤獨感」?這也就是為什麼在許多真正修行者的修行旅程當中,不去分享「神通」與「神秘經驗」,因為他們知道,往往言說完這些體驗之後,隨之而來的,是自己的「增上慢」(即我得增上之法所起的慢,如未得聖道,說我已得,未證聖果,說我已證之類是。),更可怕的是,對他人也產生了障礙,因為當他沒有同樣的感受時,便對修行產生了質疑。

有趣的是,如果不談修行,以上這樣的行為,也會周流在我們的生活當中,這就是老子在《道德經》裡所說的:「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也就是當一件事,被某種定義框架住,又或者是成為一種集體的約定俗成,那麼很快地,相反的價值也就會顯現,而原本事物圓融的一體性,就被二元對立所分割:你有的感受,我沒有,你覺得對的,我覺得錯,你那樣看,而我這樣看。漸漸地,分歧的產生,不是讓我們變得更加的獨特,而是變得想要找到更多的「同類」與「支持」。如果這一切聽起來很形而上,那麼用一個最直接也最近的比喻就可以了解:

《延禧攻略》與《如懿傳》。

而我們在「追劇」的「追」的過程中,往往最容易被操作的就是,技術的細節所帶給我們的「目不暇給」,不管是莫蘭迪色,還是中國傳統國畫色,蝴蝶結怎麼打,幾個耳洞,如何「考據」,如何「合乎歷史」?真正的問題是,我們的時間與覺知是如何在這個「追」的過程當中消失的?

而另一個反面的問題是,我們的覺知,有沒有可能在這樣的「追」當中被喚醒?當然有。只是,如果有,那我們又會在這些作品當中「看」且「看見」些甚麼?甚麼是「宮鬥劇」的「千古不變」與「千人一面」?而甚麼又是《延禧攻略》的變與不變?甚麼又是《如懿傳》的變與不變?最關鍵的是,不是討論我們所看見的,而是,我們能不能在我們所看見的外在世界當中,面對到那個正在觀看外在世界的「自己」。就是那個當我們常常在覺得時間不夠用,卻又用各種方式來「打發時間」的那個「自己」。

寫到最後,想要問的就是,孤獨感為何會成為一種比工作與忙碌的壓力更需要逃避的壓力?且這個問題的荒謬與弔詭之處就在於,孤獨感是從孤獨的狀態而生,而孤獨的狀態亙古不變,是所有人類的存在課題。所以,所謂的人的異化,就是「我」的消解,卻建立起強盛的「我們」。

《聖經》創世紀十一章一到九節中記載一段「上帝變亂人類口音」的故事。它敘述人類在地上越來越多,有一天,開始覺得如果我們團結,如果我們眾志成城,那麼蓋一座塔可以通天,那麼,我們便可以「像上帝一樣」可以傳揚「自己」的名,且我們能夠「永遠都不分散」。於是,上帝就變亂了人類原本一致的口音,讓他們聽不懂彼此說的話,無法溝通,就無法團結。而那個塔,就叫做「巴別塔」,巴別,就是古希伯來文「變亂」的意思。

我一直覺得這個故事所表現出的,就是人類亙古的恐懼──孤獨。我們害怕孤獨,害怕被分散,因為,我們是脆弱的。任何一隻熊,一隻老虎,一隻鱷魚,在遠古的社會當中,可以輕易的殺死一個單獨行動的人類,不管是力量還是速度,我們遠遠都不及這些動物。可是,當我們把智慧用在逃避孤獨的這件事情上,變成一種團結時,它所帶來的,卻很弔詭的變得「非智慧」了。

集體所帶來的智慧的制約,往往是像玩兩人三腳變成完二十人二十一腳一樣,相互的制約以至於跑得越來越慢。協力,能夠增強「力量」卻會降低「智慧」。這便是漢娜‧鄂蘭所提出的「平庸的邪惡」的關鍵,當力量缺乏了智慧,當集體對於力量的著迷而忽視了智慧,那麼,任何一種平庸的思維,都有可能在這種強大的力量當中,產生毀滅性的結果。例如:納粹主義,是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失敗情結結合尼采的超人論,變成亞利安種/日耳曼民族的種族淨化/進化論。

但,正如先前所說,孤獨為平庸上的一個防呆機制就在於,啟發覺知。而覺知有一個特質,就是「承認」。在現代,我們已經脫離了遠古環境中對於生存條件的威脅與不安全感,可是,為什麼我們對於孤獨還是那麼恐懼?

原因就在於孤獨先於承認,但承認難於孤獨。

我們的社會化過程,是從人一生下來就開始的,也就是從「我」變成「我們」的過程。有的教育環境,很重視如何在「我們」的環境當中,漸漸的嘗試將人還原成「我」,以至於即使是一種群體生活,我們還是可以看見個人的生命並不被群體制約。其中對於現象的質疑與自我詮釋權的訓練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能力。因為,現象必然是「集體」的一種「趨力」,可是,質疑與詮釋卻關乎於一個人一再檢視自己跟現象之間的關係,而在檢視與反思的過程當中,自我就與群體有所距離,既能看見更多現象背後的精神力量與心理活動,更重要的是看見那個在現象當中的自己的精神狀態與心理狀態。

而「承認」難於「孤獨」的原因就在於,當我們看見現象當中的自己的精神狀態與心理狀態時,往往先看見的,就是「被動」、「脆弱」、「渴望認同」、「相對剝奪感」、「不安全感」、「挫折」、「失敗」……等等。這些,都是在社會化過程當中,我們一邊建構社會化的我,一邊在壓抑真實的自我所帶來的「傷」。

它是必然的,無可避免的「傷」,只是,覺知的養成,就是在讓我們去面對那個自我憎恨的自我。從而在自我憎恨的前提下,才能真正正視「我是誰」這個問題,而能夠正視「我是誰」這個問題,才會能夠容許自己在人生不斷地探索的過程當中「犯錯」。

錯、失敗、挫折,在人生當中如何能成為一種「對」?而這種「對」,又要怎麼在探索/成長的過程中,既不會變成一種藉口,又不會變成一種傷口?直接一點的問,就是,我們如何在不斷覺知的過程當中,不會被這些衝擊衝撞到發瘋?

我想,大多數的人會認為,覺知是透過一種鞭策自我的方式來達到的,但是,我卻越來越覺得,覺知,是始於一種極微小的「善意」。那種善意,是當我們看到任何覺得有感受的事件在眼前發生時,我們心中升起的一種想要讓這事件不再重複,或者,不希望這個當下成為另一個人或生物的未來,以致,我們開始覺知自己,有沒有讓這樣的事件重複的因子在我們的自我當中。這不需要鞭策,停下一台衝下斷橋的火車是需要超級英雄,可是,不讓自己搭上一班火車,卻只是走上月台與走下月台的差別。

整個時代的孤獨感,從來不會被任何英雄或者是一個統併一切的大集團給消弭,可是,一個人的孤獨感,卻可以透過覺知道孤獨的本質,承認脆弱不再自我憎恨的善意開始。

當自我給予自我的涓滴善意被累積,一個一個能夠乘載孤獨的個體才能真正傳遞出集體的善,而這集體的善意,才不會變成框架個人行為的桎梏,而成為解放個性與自由的,成長的雙翼。

2018.09.03 愛以先孤獨就在,所以能愛孤獨的,才能真愛。

(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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