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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故事說好 記住不一樣的香港 — 文學季推薦獎評審會議記錄

2017/7/3 — 14:56

圖片來源:香港文學生活館

圖片來源:香港文學生活館

【文:黃康怡】

文學季推薦獎之舉辦,乃受到多年前「牛棚書獎」的啟發,欲以尖新視覺,推薦重要作品,鼓勵創作與閱讀。上屆文學季推薦獎成績斐然,由陳浩基的《13.67》和伍淑賢的《山上來的人》雙雙獲獎,並成功向讀者推介不同類型的優秀作家。今屆我們有幸邀得伍淑賢當評審,繼續選出優異作品,推介給讀者。

上屆評審一致同意以「作品具可推動香港文學發展的效應」、「本土關懷」、「邊緣視角」這三大原則評選作品,今屆評審並不排斥這些大原則,並提出更重視美感和文字功力,以及作品的原創性、創新性、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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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選過程中,香港文學館首先整理出17本2016出版的香港小說,再由評審以評分方式(1至5分,最高為5分)選出5至6本進入決選,最終在評審會議上,共識選出兩本得獎作品。基於評審的初步評分,以下紀錄集中討論的書目包括:《年代小說  記住香港》(下稱《年》)、《Playlist》、《心》、《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下稱《爆》)、《龍頭鳳尾》(下稱《龍》)、《愚木》(下稱《愚》)。

另由於岑朗天於評審會議當日並不在港,因此他早於離港前提交5本入圍書目的分數及簡短評語,並以視象會議方式參與今次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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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伍淑賢

熊:熊志琴

朗:朗天

評審準則

伍:今屆文學季主題為「虛構的幸福」,但我沒有特別循此方向想,且所有小說都有虛構成份吧?(笑)我只是將十幾本書粗疏地分為三類,有兩部明顯是很長的長篇小說,即潘國靈和董啟章;有一堆則較針對年代或具體歷史事件,譬如《年代小說》、《理性子彈》、《人性密碼》、《1849》、《龍頭鳳尾》五本歸一類,其餘難以分,就放在一起。

伍:同一類當中再選。因為始終是小說推薦獎,所以會由小說的水平去揀。長篇那兩本我就挑選了《心》;至於歷史或年代那類我就選了《年》,是較高分的。《1849》我覺得很有趣,雖只有1分,未必能得獎,但也先入圍;其餘的一類,我就選了《愚》、《Playlist》、《爆》後兩者同分。何謂小說的水平?也許有點個人喜好成份,因寫法沒有說哪種好哪種不好,但有否較創新的看法和觀點,以及文字也很重要。邊緣視角和原創性都重要,要較特別,和常見的有所不同,有獨特的觀點和個人反思。

熊:我也是分三類,但用是否入圍去分:一定不入圍、一定入圍、踩界(marginal)。結果入圍的已有5至6本,踩界的就沒再考慮了。最後我選了6本,第6本如以文學水平而言未必入圍,但值得一提,就是陳寶珣那本(即《發給每個閉塞頭腦幾顆理性的子彈》)。至於其餘5本,上屆評審提出的原則,其實可以有不同理解,例如「邊緣視覺」。怎樣才算邊緣?歸根究柢,還是我們覺得該書的文學性較強,或寫得較好。我沒有事先設定太多原則,若從結果歸納,可以看到選出來的作品都是敍事十分嫻熟,而且有些想法是在意料之外的。

朗:我的標準頗強調本土,或者跟香港有關,以及與文學季的性質和「虛構的幸福」主題相關;第二是敍事,我較留意敍事結構,較創新的會評高一點;第三我會考慮文字技巧,如果技巧較高或文字較有美感,審美效果強,就會較高分;第四是意識問題,即社會意識,不單講本土,同時涉及近兩三年香港甚至世界,或通過香港看到世界的發展,同時關乎人性的探討。不是那麼個人的,有些作品很個人,很明顯跟作者本身風格或自身遭遇有關,雖然從自身都可看到世界,但與時代或香港本土關連沒那麼大,在我眼中就沒那麼高分。

《年代小說》有效推動閱讀 黃仁逵作品最為突出

《年》是集合多位不同年代作家的作品合集,文學館提出,是否需注意合集和個人著作放在一起討論是否公平等問題,以下評審大多認為合集不是最大問題,但關注書中作品質素參差的問題。

朗:我留意到《年代小說》大家都有選,而且都頗高分。個人覺得合集不是問題,因為合集固然反映不同作者的創作,但也頗能反映編者的功勞。我理解成集體的創作,不同作者各顯神通,編者的總合就如導演或組織者,功勞是編者和作者加起來的。缺點是作品水平參差。

伍:我同意,朗天一語中的。參差是一個講法,風格是不統一,亦不會統一。因為7個人有7個不同聲音,有些寫得較好。

熊:我和伍剛才討論過,我們都認為編輯並非沒有功勞,但功勞並沒有那麼大。書中一些出色的作品,誇張點說,如果它獨立出版成一本書,我們就會直接選它。我們說的是黃仁逵的〈網中人’50s〉,這篇很突出。我最初對此書有點顧慮,或者是因為書名或後記,實在很怕那種很「獅子山下」、「香港精神」,到最後大家集體回憶、同舟共濟的濫調,但實際上此書部分作者的處理很細緻,結果我給這本書的分數最高。

伍:我覺得編者都有功勞,若不是她都不會有這本書,但最後的成就都是看個別作者。不過,書中的年代以十年為單位區分,我明白為何要這樣做,因為較容易吸引人閱讀。但這有不好處,就是會流於濫調,可我也想不到有何解決方法。希望將來在描繪香港方面,可衍生更新的架構,未必再用50年代、60年代這種分法。

朗:這種每十年每十年的架構,其實是配搭的考慮。是作者交出對這個年代的情懷,以及敍事,故事內容和敍事方式是配合那個年代的特質,我就是欣賞這個。是否老套呢?可能是,但亦鼓勵我們解構這種老套。整個編輯方式很「媒體」,可能和編者本身做過多年傳媒工作有關。如果有香港史或香港文學史,其中一個很常見的角度,就是媒體的角度。此書很推誠布公地以一種媒體的角度、從文學去整理這個城市的歷史文化——當然是以說故事的方式。這本身很有意義,並很值得表揚。

熊:港台「開卷樂」曾訪問編者蕭文慧,她有談及邀約作者的過程,也提到刻意邀約一些跨界、非純粹文學界的作者,例如林超榮、區家麟等。所以此書並不是我們心目中的「文學作品」,可能會有人質疑其文學成色,但若說吸引多些人閱讀,這本也許是眾多候選書中最能做到的。

伍:對。十年區分方法有時也許是好,因為人很多時會覺得「我是甚麼年代的人」,這樣也許可以吸引人閱讀這本書,閱讀他們的年代。如果說推廣,這便有其積極意義。

熊:我想再談一點黃仁逵那篇。他寫50年代,50年代很難寫,某些年代有些較標誌性的提示事件,例如90年代的「九七」,50年代似乎不太容易聯想起個別事件。結果作者沒有用「大事」去寫「時代」,語言處理十分出色。

伍:我覺得黃仁逵將來應把故事擴展,因為它很有潛質發展。而且我們所謂的「本土」應推得更早,而非講來講去都是近30年的事,其實可放眼更遠去看。

《playlist》 vs《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

《Playlist》和《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是3位評審均推薦,最初前者的總分稍高於後者,在討論過程中卻出現逆轉:伍淑賢及朗天給兩書相同分數,熊志琴本來給《Playlist》較高分,其後改變主意,給予《爆》更高評價,成為《爆》跑出獲獎的關鍵。

朗天:《Playlist》超出異色而(蓄意)指向日常而又不離異色,裡面有一種自覺的裝飾,而裝飾有時是必要的。

熊:在我心中入圍的6本書中,我又大約分為高、中、低三類。《Playlist》和《心》放在中間一類,主要因為敍事嫻熟,但今日我重讀後有所調整,會將《爆》排得高於《Playlist》。《Playlist》那種較「異色」的內容可能較吸引眼球,但異色要寫得耐看很難,多看兩遍就覺得陳曦靜比較好。

熊:朗天的簡評很好,他提到「異色」和「日常」。我同意作者頗刻意去處理這兩方面。說此書是同志短篇小說集?我覺得未必。說它日常又不是很「日常」,因為它的「日常」其實頗刻意。如果說異色,90年代魏紹恩的《我愛鳩鳥群》給我的衝擊比這本大,當然他們要處理的並不完全可以相提並論。總括來說,《Playlist》一書的同志題材沒有令我感覺特別深刻,倒是書中各種與社會格格不入的「病」令我感覺較深,當然它也是敍事嫻熟的作品。至於《爆》,書中很多篇的情節都進展得很快,但急速得來有細節,驟看似是以「telling」方式敍事,但一口氣的「telling」中能暗示某些細節,這是作者很特別的地方,處理得很好。

伍:我給《Playlist》與《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同分,我覺得他們二人都在說某種掙扎,譬如《Playlist》的異色與日常;《爆》也是關於掙扎,但《爆》稍有不同,在身份上的不同,有時寫點國內的事,觀點與一般香港作者不同。為何兩者同分呢?他們同樣講述掙扎,且都很有趣,但亦有點還未找到自己的聲音和身份的感覺。譬如《爆》有時頗明顯看到有其他作家的聲音或寫法在其中,作者或自覺或不自覺。此外,其寫作手法「大開大闔」,以很小篇幅講述幾十年人生。沒太多本地作者有如此廣闊的幅員(range)。作者既有國內身份,來到香港再觀照國內,這個折射很有趣。

朗:若把《Playlist》放進異色的傳統,與林奕華、魏紹恩比較,我覺得不太公平。主要分別在文字上,如邁克、魏紹恩的文字未免太過高超。再者洪嘉只是自己在創作,並不在該傳統的系統中,我不覺得作者對異色傳統有發展或探索的意識。他比較個人化,卻可看到其對身邊生活的觸覺,由小見大。因此我也推薦,只是排名屬中下。但考慮到這是作者的首部結集,我們的關注應有鼓勵作用。

朗:至於《爆》,我看後感到十分驚喜,竟寫得如此好,超乎想像。因為沒有心理準備,這種驚喜令評價大為增高。最重要是書中作者所描畫的身份十分多樣,書中角色的複合、情節上的遭遇,令我讀起來很享受當中的愉悅⋯⋯那種複雜的層次往往很吸引到我,要嘉獎。

《心》的分歧

在本屆的候選書目中,董啟章的《心》、馬家輝的《龍頭鳳尾》、陳苑珊的《愚木》、潘國靈的《寫托邦與消失咒》4本,最能顯示出評審之間的意見出現較大差異。朗天高度評價《龍》(5分滿分)而不選《心》,伍淑賢與熊志琴則不選《龍》,反而同樣選《心》入圍但給予中等的評分(3分)。

伍:就算蓋著作姓名,我也會讓《心》入圍。因為其虛構部分,真真假假很有趣,他沒有直接描寫社會運動甚麼的,但當中有很多層次,很好玩,又有很多白描,沒搞甚麼花款,令人想多看這個作者的作品,或能開闊讀者群。而且我很欣賞其推進很淡定,讀得很享受。

熊:一看就覺得很「老手」的寫法,裡面每件事都寫得好看。潘國靈的《寫》也是長篇,題材也是講寫作,也有內心探尋、自我詰問,但比較起來,董在語言等各方面都更為純熟。但作為一個成熟作家,你知道最能代表他,或其最突出的作品不是這部。

朗:《心》放大了董創作上的一些問題,例如自我封閉、想像陳舊;另外,比較具爭議性的是通過小說,去做小說以外的事,例如評論或自我治療。當他透過角色評論其他作家或作品時,會被視為角色本身的看法,有人認為這令其評論立於不敗之地,有點狡猾。最後《心經》的部分近乎self-improvement形態,有點拉低整個作品的層次,讀來有點不樂。這個幸福就太簡單了。我相信今次虛構幸福的主題不是那麼簡單,應該有幾個層面來建構或解構。

朗:《寫》是「難產」的作品。潘國靈透過寫作去解決難產的問題,我覺得這也是方法,而且他很坦誠,通過作品不嫌老土或尷尬地表現出來,這也是優點。但其實它不算符合我剛才的標準,因都較個人,關懷點不算宏大,只是以小見大。

《龍頭鳳尾》的陽剛與陰柔

朗:至於《龍頭鳳尾》,我是辯論的「正方」。(眾笑)不知是否性別問題?巧合地我與兩位評審有性別差異,而這是非常陽剛的小說,尤其在這個經常強調陰柔書寫的潮流⋯⋯小說這是把陽剛書寫「推到好盡」的創作,這是探討陽剛書寫本身的邊界,可去到哪裡,以及其可能性,甚至不可能性。書中建構此種陽剛書寫,最後卻又解構之,並展示其不可能性。

伍:我不覺得《龍》很陽剛,反而覺得很陰柔,不夠陽剛,有點難說。我自己覺得是很好的題材,而且用了很多功夫去做研究。不過因為有很多其他選擇(笑)。

熊:我也覺得分歧應該不會因為我們是雌性吧,我也非常喜歡杜琪峰的《黑社會》。(笑)馬家輝說他有三部曲,而這是第一部,參考上屆的評審紀錄,只出第一部的就暫不考慮,所以我便不考慮了。

朗:我不是性別主義,只是提問而已⋯⋯個人喜歡這作品的原因,是它能說出香港的文化精神,就是「龍頭鳳尾」,左右逢源,勾結共謀,整個殖民到後殖,香港問題之所在,完全通過故事說出這種成也風雲,敗也風雲。這個高度,是超越上述所有小說。

伍:至於《愚木》,我給高分的原因很個人,就是覺得好看。(笑)那麼多本書中,我很享受讀這本書的過程。我喜歡它,因為現在很多寫作的人,都偏好把世界一分為二,即現實我不喜歡,就不參與,而走入個人的世界。但這個作者她不避開參與荒謬的世界,但用更荒謬的方式去講故事,這很難得。而且,她很圓熟,風格很特別,但又很有信心。希望她將來可寫長的故事,因為現在有些部分收得有點兒急。

熊:我沒有選這本,主要感覺各篇的手法或意念很類似、較單一。相比起來,我們都看到陳曦靜寫作的幅度、廣度,所以我選了陳曦靜。

朗:我同意熊志琴所講的所有觀點。就是一個有層次,一個沒有層次,而且《爆》的文字比《愚》好。

在商討過後,評審一致認為毋須進入次輪評審,而直接評獎,因為結果已很清晰。《年代小說  記住香港》和《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呼聲較高,且3位評審均有推薦,負面意見較少。有評審提醒《年》有負面評語,就是水準較參差,然而伍淑賢認為由於是小說合集,必然會出現這個情況。熊志琴指出,雖不算一致,但在不一致之下,它似乎都是過關。另外,伍亦提醒她對《爆》有負面意見,認為作者未找到自己的聲音。但3人已在《爆》中找到共同點,覺得此書的幅員廣闊和層次複雜,甚有驚喜。

此外,熊志琴和伍淑賢均認為17本候選作品中並無令人特別眼前一亮,非選不可的。因此,沒有太大爭議的作品最後便獲選。

評審最終一致同意《年代小說  記住香港》和《爆炸糖殺人事件及其他》取得今屆香港文學季推薦獎。

***第三屆「香港文學季・虛構的幸福」開幕講座及文學季推薦獎頒獎典禮已於過去的星期日圓滿結束,讀者可於文學館網站重溫當日的直播。

開幕禮兼頒獎禮

開幕講座董啟章X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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