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折射 — 二十六年

2015/6/4 — 17:35

這些年來我以為已經很清楚了 
在燈關掉以前發生的事情
甚至天亮之間,腦中一次次地排練
像在可見未來真的會在某劇場上公演一樣 
唯有對白一直填不進去——
每年沿著烈日的縫紉線緩緩走過時 
也不禁模擬當年的風雨如何吹進窄路 
想像河山如一塊必須保護的璞玉 
後來我們穿過雪線向北
發現真正脆弱如玉的是對河山的追憶 
然而我們卻寫不來李後主的詞。

是祖輩還是前生呢?
執迷如一盞長明燈,在故鄉的夜晚熄滅 
要經過多少年才速遞到我們的胸腔
是這樣的,據說長安街上最後一顆路燈沒有咆哮 
而我聽見警察的吆喝已衝上告士打道 
遠方尚有上萬的群眾擎著光—— 
居高臨下我還看見奶白的硝煙掩至 
稍微呼吸困難,而身旁的小孩子 
正問他的母親那是什麼
我想跟他說,不要餓壞身子啊 
孩子,來日方長
我為什麼想這樣說呢?我確實從來
沒有到過北京,因絕食而漸見消瘦的北京。

在雨傘之下,書寫六四變得愈來愈困難 
身分是沉在雨後潟湖底的那一塊玉 
水至清時窺聽一響遙遠的簫聲 
但是這樣的澄明並不常有
填寫自己的籍貫愈顯容易,卻也愈顯艱難
與其說是醒來不如說是從一種清醒轉換到另一種 
像在唱戲的中途忽然發現自己 
真的是那個揮舞大刀的義軍之將 
這時候應該如何自處?
離開金鐘橋面的同時後面傳來了物資,且戰且退 
後來在電車路街角的教堂又遇上堵塞警車 
幾百人一哄而上用肉身去擋
我看見四五架警車無法前行,終於在歡呼聲中撤退
但不遠的槍彈聲又如鑼鼓忽然湧起
洪水瀉入地鐵站口,一群青年準備逆流而上 
我回歸到燈下但書寫愈來愈使我窒息
當光打穿水面我躲在幾十年的水下無處可遁 
如何理解如此的一個夜晚,或那個夜晚? 
一次次否定那個身分的同時,又一次次被加諸

廣告

六四那年我未足三歲
而一個未足三歲的孩子是沒有國籍的 
那個夜晚大概已經熟睡
父母守在電視機前看了一夜的冷光
而直到多少年後幾乎是同一道冷光灼痛了我們 
在我們的眼底烙下一些文字,始終無法理解 
其實即使真的糊塗地度過一生也許並不差
然而燈關掉以後無法入眠是不是一種選擇呢? 
鏡頭照準龍和道口︰
一片暗紫色中有亮黃的安全帽在游移如流星 
鏡頭外,帳篷是萬戶人家的燈火—— 
去年八月我們在華沙的舊城街道穿梭
兩側是三四層高的樓房,我記得電影有一幕是 
一個坐輪椅的老伯從陽台被推到街上
對面的暗窗透出一縫視線,在驚駭中保持安靜和生命 
我們似乎總是在重複地述說同一個故事 
對了,在基輔崩落的日子裡我也看過直播 
錄下了民眾為出殯的烈士所唱的哀歌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懂得烏克蘭語,真的,我以為自己懂

這些年來我們為同一個晚上守過多少次夜
寫過多少首詩,以祭奠、以重申、以確認自己 
但是一個可以是任何身分的人是無法擁有身分的 
沒有一個身分適宜點亮已被摔破的那一盞燈 
就讓黑暗在那邊喘息吧,當六月大雪紛飛 
真的需要對白嗎?孩子
浮雲蔽日,請不要忘記吃點稀飯 
你們的父母仍然固守著窗臺
看著輪椅上的老人一個個被追命的死神推下長街 
他們不檢查任何身分所以無一倖免
甚至那曾經把人推下去的也被死神盯上了 
你們的父母也終於會走向你們
玉佩在水下偶爾迴盪起激昂的吶喊
在一抹微弱的光避過水草的阻撓,穿透進去的時候……

廣告

 

2015

編按:詩人熒惑自 2009 年起,每年以寫詩紀念八九六四,合輯成網上詩集《一年一年》,連結見此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