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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抽水」水

2015/5/19 — 10:20

「抽水好似唔係咁好喔」──佔領期間,當我建議朋友一齊做些回應社會問題的藝術創作時,朋友這樣說。

當時我沒有閒時去想清楚「抽水」到底意味著什麼,只是認為這是他個人的意向與自由;我也有我的。我繼續去做,因為我認為這是正確的行為,即使在他人看來是在「抽水」。我以前不在意「抽水」這個新興的詞彙,是因為我相信以香港人普遍的知識水平來說,這個帶著滑稽的說葡萄酸色彩的詞,根本不構成對於港人常識的威脅。但事實證明我錯了;我重新回到這個詞,認真想了解它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我大概了解我的朋友為什麼會認為「抽水」不好。他是一名很注重形象正面的人,他和大多數港人一樣,受到一點批評就會難受,縱使是一些他也認為是不合理的批評,也足以讓他懷疑自我的言行。面皮薄是他們的弱點。「抽水」一詞就足以讓他們的想像卻步,阻礙夢想的飛翔。於是它也就被利用成為一件攻擊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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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抽水」是如此具有攻擊力的詞彙,那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發現,人們偏向把「抽水」理解為「佔便宜」。以往更常見的用法是指有性騷擾色彩的「抽水」,例如,男生對女生進行「抽水」,相反亦然。如今「抽水」成為生活中最廣泛熱用的詞彙之一。藝術家以雨傘運動為創作靈感或題材,是抽雨傘運動的水;音樂人現身佔領街區唱歌演奏,是佔雨傘運動的便宜;作家以雨傘運動以書寫的背景出書、畫廊策劃關於雨傘運動的展覽、音樂人籌募資金出唱片、學生在畢業典禮上撐黃傘、攝影師在佔領期間拍攝的作品、書店以傘運為主題舉辦分享或研討會⋯⋯就連你把在佔領現場自拍的照片放上社交媒體呃 Like ,也可能是在抽水。雨傘運動被有思想潔癖或政治潔癖的人無限上升至神聖不可抽水的道德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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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們對「呃 Like」這個詞的印象還比較中立,原因是個人的呃 Like行為與利益不太直接有關;但當呃 Like 成為公開的行為並與利益掛鉤,人們就會以「抽水」來形容了。所以「抽水」除了與利益有關,它也給人負面的印象;特別是抽「水」令人聯想到抽「錢」。

如果說「抽水」是指佔便宜,或從中抽取利益的意思,或者我們就要思考,誰透過什麼行為去抽取誰的什麼利益。

音樂人在雨傘運動期間受到感動,靈機一觸,想把他們的感動分享給更多人。他們寫了首歌,製成 MV,放上 YouTube,讓喜歡的聽眾去聆聽自身的感受、去重溫自我的感動。這被認為是「抽水」──首先是抽聖潔的雨傘運動的水,然後是抽聽眾的水。

這種「抽水」負面意識的泛濫,似乎也按響了一個警號。就是人們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討論的重點:談及一個人的創作,人們不再探討他/她的能力與才華;討論一件事件的對錯,人們不再討論它的價值與意義;談論一首歌,不再評論它的歌詞與音樂。似乎,質疑一個人言行的動機與意圖是否處女一般的「純潔」,有否從中「抽水」,變成比其他一切更重要。

回望過去,「抽水」的歷史可以說是源遠流長──梵高的《吃馬鈴薯的人》抽貧窮農民的水;畢加索的《格爾尼卡》抽二次世界大戰的水;馬丁・路德・金抽黑人民權運動的水;Bob Dylan 抽 60 年代反抗運動的水;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 抽布拉格之春的水;崔健抽八九六四的水──無限延伸下去,你會發現,人類連呼吸其實也在抽地球的水。

但這樣無限延伸無助我們更全面理解「抽水」的意義。列舉這些例子,我想指出的是,在藝術創作上,「抽水」可以有一個很正面積極的解讀。例如是指,藝術家在其置身的時代與社會裡,抽取可成就藝術創作的靈感泉源。就像在此時此地的荒漠中,藝術家以其敏感的心靈觸角,嗅到埋藏在沙石深處的水源,然後以藝術之管探進黑暗的地底,抽取泉水,用以灌溉荒漠上一朵又一朵黃色的小傘花,為的是共同創建出美好的綠色家園。這若是抽水,那就是抽水。

或者,遍地開花的意思,也就是全民以正面積極的方式盡抽雨傘運動的水,抽這自由與民主的泉水以灌溉荒漠上那些心靈枯萎的人。

這篇文,更是抽「抽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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