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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彈雄心》:那已不能變回「人」的戰爭機器

2016/5/24 — 14:00

還記得《拆彈雄心》的主角James初登場,他在新入駐的軍營房間內聽著重型的音樂,並於之後移開了遮擋窗口的夾板,希望令自己的臥室變得更明亮(設這夾板的原因,是為了阻擋敵人的子彈射入)。James喜歡窗外的陽光、不想受困較密封的室內,從這點上可透露出他是個崇尚自由、厭惡被壓迫、被限制的人,他在執行任務時竟突然地扔出煙霧彈,獨行俠般徑自走入煙霧內也不回答同伴的問話;於另一次拆彈任務中,他又脫掉束縛著自己的沉重防爆衣,和不厭其煩地摘掉跟隊友聯絡的耳機,務求要找到車內的引爆器為止。James的任性和不按常理出牌(跟開始時由Guy Pearce飾演的拆彈專家對比更加明顯),讓我們覺得他與一般要講求合作、遵守紀律的軍人不同,但本片「高明」的地方正是通過這特別的角色,反映了再怎瀟灑的個體,也難逃被戰爭本身所「制服」,或變為戰爭機器的命運。

「節奏」能把握得好的《拆彈雄心》,用了兩次拆彈任務來塑造出James的強人形象。而當一架失控的TAXI越過軍隊的警戒線,瘋狂地衝到其面前時,他又能鎮定地舉起手槍,有驚無險地化解了此次危機。電影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個地方是,由David Morse飾演的長官問到James總共拆過多少炸彈時,他竟能具體地答出是873個,這個數字在電影前幾場充滿危機的任務「鋪墊」後說出,更凸顯了主角異於常人的強大(和幸運);而James為何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的拆彈數目,也許就從他有收集過往所拆的炸彈信管之習慣,並對它們的來歷如數家珍般的熟悉,即可解釋得到。James沒有像很多的軍人,要千方百計地去忘掉戰爭的殘酷記憶,他從這裡表現出的,不止是能力上的強大,還有在心理上,已經當拆彈任務、當戰爭像是一種「癮」的依賴,或獲得快感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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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拆彈雄心》,於「放置」了James這個隨時會做出瘋狂行為的「炸彈」後,又跟著對他進行「拆解」。其中最明顯的一個轉折點,就是他的拆彈小組去協助「賞金獵人」消滅遠方追擊手的時候,James一改從前置隊友之生死不顧,只顧著完成自己任務的態度,竟然為早已不滿他的「手足」Sanborn,遞來了果汁飲品,以及為另外恐懼戰爭的隊友Owen,給予了其最需要的勉勵。James的這一變化,顯出了所謂的拆彈狂人也有其溫情在,他對軍營內售賣DVD的小孩產生好感,於目睹「他」變為人肉炸彈的那段落,又不忍心將其引爆,即使拆彈過程頗為地嘔心,也要還這小孩一具全尸。而James誤闖民宅後的迷失與恐懼,和因自己的意氣用事,連累到同伴受傷後的內疚,都體現了他未被戰爭所滅去的情感,此時的James像從麻木中醒覺,令他漸漸被賦予了人性,向著有自主意識的「人」的方向接近。

而在James即將離開伊拉克前的最後任務,他們碰到了一個,身上被恐怖分子「裝上」了炸彈的本地人求助。這位大叔有家庭有兒子,他不想成為「人肉炸彈」,就這樣便死去,因此,James奮不顧身地去救這大叔的心態,會跟過往執行拆彈任務時的有所不同,他此次可能是出於對人的同情,過往可能更多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快感,所以在這一幕中,James竟顯得彷徨無助、顯得無能為力,他不再是拆彈場上的強人、「超人」,而只是一個會遭遇失敗,但有著人性的拆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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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拆彈雄心》的另一出彩處,是交代了James期滿回國,嘗試去投入正常生活的那一段,當他面對各式各樣,卻仿似相差不大的貨架上的商品時,James感覺到惘然,和仿佛不適應這樣的生活。《紐約時報》的記者曾寫過,「戰爭本身就是毒品」,而James的心底內,好像有把聲音叫他重回戰場,因為他的「毒癮」亦再次發作了。此時的James,又被慢慢地抽空了「人格」,變為冷酷的機器,他最終抵受不到戰爭的「誘惑」,繼續活在了「倒數」的日子之中。

導演Kathryn Bigelow和編劇Mark Boal,儘管有用「人肉炸彈」、軍隊醫官被炸、或是當地平民慘痛的遭遇,來展現戰爭之殘酷,可《拆彈雄心》總的來說,並沒帶著鮮明的立場、並沒直接去批判戰爭本身,也沒有對美國出兵伊拉克的正當性,或背後的政治問題、道德問題進行深入探討。本片的主要焦點,仍是落在三位主角的心理變化上,這是很多戰爭電影常用的一招;不過,較為普通的戰爭電影,只會停留在將原來好戰或堅強的主角,因為經歷烽火如何如何的洗禮而變得厭惡戰場的描寫層次上;但《拆彈雄心》顯然是更進一步,它除了也有這樣的角色出現(像經驗豐富的「老手」Sanborn,後來卻迫不及待地想離開伊拉克這鬼地方),更通過第一主角James的刻畫,來呈現戰爭對人性的扭曲。而類似的佳作,我會想起Kubrick的《Full Metal Jacket》,當觀眾以為片內的主角「小丑」,未有在「變態」的訓練過程中,變為殺人的機器,可他先後面臨的兩個被迫動手情境(一個是他不得已地跟著同伴毆打「派爾」出氣;一個是他最後用槍處決越南女狙擊手的一幕),已經證明了「小丑」還是不可以倖免地,被集體化和戰爭所「改造」。同樣,《拆彈雄心》內的James,即使怎閃出其「人性」的亮光,都無法脫離他受到「異化」的宿命,改變不到自己的本性,因為人一旦陷入「戰爭」這個泥潭,就會很難或者說是已經不能,爬回上來。

曾拍攝過《United 93》等作品的攝影師Barry Ackroyd,以其標誌性的搖晃、顫抖鏡頭(他本來就是拍紀錄片出身),令本片更俱有現場或真實之感;雖然這電影採用了手持式攝影,但並未使我產生任何的不適或眩暈的感覺,很多時候鏡頭就像跟隨著拆彈隊員的腳步,或如主觀的目光,迅速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Barry Ackroyd的攝影風格,表面看是隨性、自然,但又帶著焦慮的情緒,加上「凌厲」、切換頻繁的剪接,讓《拆彈雄心》充滿了不定、不安的氣氛;這氣氛又和主角當時的心理吻合,即使畫面回到了軍營的房間內,電影也用了很多不穩的鏡頭,來表現出他們難沒有危機感的狀態。Kathryn Bigelow的《拆彈雄心》,幾乎於戰場上的段落都保持著較急速的鏡頭節奏,例外是開篇8分鐘的任務內,利用了一台Phantom高清攝影機,放慢地捕捉了爆炸氣流的衝擊威力;另外在拆彈隊員狙擊遠方的敵人時,影片沒有直接去拍對方被擊倒的畫面,而是換上彈殼落地的慢鏡頭,產生了一種調節的效果。《拆彈雄心》的接近尾聲之「回國」部分,節奏明顯地放慢下來,這裡有意減少視覺上刺激感的做法,以及通過前後落差頗大的比較,更讓我們感受到James生活上的無聊,或是他被一股沉悶之壓力,所包圍的不適(前面已提到,他不喜歡被困和被壓)。

電影《拆彈雄心》,並沒有過火的情感渲染,顯得較為沉著或冷靜,本片在拆彈小組要確認遠方的狙擊手被殲滅的一幕,James只以簡單的遞上果汁給Sanborn的舉動,就已經將兩人關係的微妙轉變,傳達了出來。而喜歡拍攝戰爭和俱陽剛味電影的Kathryn Bigelow,一如已上癮的James,難以擺脫對這類型題材的沉迷,她注意細節的安排,與擁有男性乾脆利落般的作風,為不「張揚」的《拆彈雄心》,增加了更大的「爆破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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