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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伏羲考》屈李嘉誠,係乜嘢玩法?

2017/4/2 — 17:28

林鄭月娥、李嘉誠

林鄭月娥、李嘉誠

拙作《女媧補天,同共工無關?》,旨在指出先秦和西漢初年的典籍記載裡,「女媧補天」和「共工怒觸不周山」屬於兩個並無因果關係的獨立故事,直到東漢王充所撰的《論衡》,才把「共工怒觸不周山」說成是「女媧補天」的原因。及後,拙作惹來作者易如之撰文抨擊,稱拙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又祭出了聞一多的《伏羲考》,聲稱「洪水象徵的共工與作為人類始祖的女媧,在傳說本源上是有所連繫」。鄙人勉為其難,只好撰文回應。

易如之這句批評,蘊含了兩層意思:一是質疑鄙人沒看過聞一多的《伏羲考》,二是認定聞一多的《伏羲考》準確無誤。問題回來了,是否《伏羲考》的論述準確無誤?易氏轉述《伏羲考》時,提到「雷神=共工」,所謂的論證過程是怎樣的?當中是否出現穿鑿?易氏並沒有詳解。

鄙人雖才疏學淺,家中卻不慎藏有一本《伏羲考》,只好剪輯該書談及共工和女媧的段落,供各位看倌品評。由於版權所限,不能把全文上載。各位如有興趣拜讀〈伏羲考〉,又不想花錢,可在網上搜尋「伏羲考.pdf」,尋找網上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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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考》提到「雷神=共工」的章節

《伏羲考》提到「雷神=共工」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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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考》提到「雷神=共工」的章節

《伏羲考》提到「雷神=共工」的章節

任何學習過基本邏輯思維的讀者,看畢《伏羲考》的所謂論證之後,相信都會感到莫名奇妙,甚至覺得聞一多甚為兒戲,問題如下:

(一)聞一多是否知道地球上有一本《列子》,還是此書記載跟自己的推論相悖,所以避而不談?總之,他沒引用先秦時代的《列子》,偏偏引用了漢初的《鴻烈》,即《南淮子》。

(二)聞一多引用《鴻烈‧覽冥訓》也罷,他卻聲稱「殺黑龍以濟冀州」的「黑龍」便是共工,原因是《左傳》的記載裡,共工的兒子名曰「句龍」。聞一多之前還聲稱,用上「龍圖騰」不只共工,共工兒子名曰「句龍」,又怎樣推論出《鴻烈》「黑龍」便是共工?

與此同時,聞一多提到《左傳》的「句龍」,在唐代孔穎達編纂《春秋左傳正義》的注解則曰:「共工在大皞後,神農前,以水名官。其子句龍,能平水土,故死而見祀」,可見共工除了是傳說中的水神,也可能是上古的治水官銜,「句龍」更是治水有功「故死而見祀」。由此可見,聞一多的所謂推論,似乎有意掩去不利自己的論據。

(三)文章證明,聞一多清楚知道《鴻烈》的《天文訓》也有提及共工。原文如下: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原文是直接用共工一名而非所謂「黑龍」。若「黑龍」便是共工,編撰者淮南王劉安何解不直接用共工一名?可見,聞一多把「黑龍」視作共工,有穿鑿之嫌。

(四)聞一多稱《鴻烈‧覽冥訓》「四極廢,九州裂」,跟《鴻烈‧天文訓》之中,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的後果相似,因而聲稱兩者相關。然而,大家看畢《天文訓》原文後,便發現它所說的「天傾西北」和「地不滿東南」,是古人對中原地理的理解。古人不知地球是圓的,亦存在地理認知範圍局限,誤以為東北亞地區便是整個「天下」。

因此,「天傾西北」是指中原西部高,華北平原低,像一塊傾斜的地;「地不滿東南」是指中原東部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故,大家如參考了東漢許慎所編的《淮南鴻烈解》,自然會發現,《天文訓》談到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的後果,明顯是指他改變了中原的地貌,跟《覽冥訓》的「四極廢,九州裂」,不是在描述同一件事。當然,聞一多的穿鑿手法,似乎解釋了東漢王充,如何在《論衡》之中把兩個故事穿鑿串連。

(五)聞一多稱「雷神=共工」,因為部份少數民族的「洪水遺民」傳說中,提到了雷神,楚人屈原在《楚辭‧天問》提到「康回馮怒,墜何故以東南傾」,所作之事跟神話中的共工一樣,所以「康回」便是共工。上古漢字「雷」跟「回」通,所以康回即是康雷,便是苗族瑤族「洪水遺民」傳說中的雷神。

上古漢字「雷」是否跟「回」通,元代《古今韻會舉要》提過類似觀點,不過這是一個訓詁學問題,故此暫且不論。然而,在中國古代神話中,共工是水神。聞一多拿着《楚辭‧天問》提到的「康回」做文章,便衍生了一個問題:為何「康回」蘊含他是「雷神」的隱喻,而不是純粹一個名字?

其實聞一多的文章,還存在其他考據上的問題,例如他引述的「人類學對鄰近民族的傳說考證」,是否真確無誤?當中是否存在研究局限?他引用了東方藝術考古學家常任俠的部份觀點,又有沒有問題?另一方面,易如之聲稱「學者皆認為盤古是庖犧音轉」,也決非客觀事實。不過,鑒於本文只在談論「女媧補天」跟「共工怒觸不周山」本來無關,變成有關只是後人穿鑿,上述提到的問題,只好另撰一文探討矣。

走筆至此,只想善意提醒作者易如之,不要盲目崇拜權威。不要因為作者享負盛名,便假定對方不會穿鑿附會。不要以為某本書是名著,便不做古籍查證,囫圇吞棗照單全收。至於易氏提到所謂李嘉誠「女媧論」的意義,拙作無意討論,鄙人只知道一個客觀事實,李嘉誠當日從無提過「共工」一詞。有人要揣測誠哥是否蘊含曲筆隱喻,籍此大做文章,籍此陷香港首富於不義,鄙人無意摻和。古代人大興文字獄,現代人還玩這套,傻的嗎?

伸延閱讀:
列子‧湯問篇
鴻烈‧覽冥訓
鴻烈‧天文訓
春秋左傳正義
楚辭‧天問

原刊於《香港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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