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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說故事的《聶隱娘》

2015/9/4 — 10:02

圖片︰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圖片︰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不是影評,只是一個普通觀眾的感覺,一個講故事的人的聯想。

電影片尾曲響起,最後一個長鏡頭,正是「水氣凌空,蒼茫煙波無盡」**,坐我右方的人立即離座,大聲說「看不明白,不知想說甚麼。」

坐在我左方的人問︰「你看得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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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只看得出,侯孝賢沒有打算讓我看明白。

坐在我左方的人說︰「我看了所有影評,原著與劇情簡介,我看明白了。」還露出一點沾沾自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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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過任何簡介就入場,未研讀過角色人物關係圖,註定和我一樣,迷失在聶隱娘的冷漠與蒼茫煙波的長鏡頭中。

《刺客聶隱娘》應該是減法的藝術的表表者。

讀定稿劇本,看幕後製作人的自嘲與無奈,才知道導演侯孝賢才是 killer,大刀一揮,最後剪接定稿版本,愛情故事省略了愛情、武俠省略了打鬥、刺客省略了行刺,這倒是創新的一種;侯孝賢再進一步,省去交代歷史背景的字幕解說、省去上一代的恩怨、略去來龍去脈、不交代人物關係、甚至不交代人物是誰,顛覆了說故事方式的基礎。

對不起,非常褻瀆地,觀侯孝賢時,想起了另一極端︰TVB 膠劇餵飼式的說故事方式。為了省時間、也省得你去想,TVB 劇的一切故事,不是演出來,只是演員說出來,演員不須演,只須唸對白。在不當的場景,奇怪的時間,演員會把劇情與心情講一次,務求你完全明白,煮飯洗碗只聽不看時,完全跟得上,毫無損失。失真、膠味濃,此乃主因。

《刺客聶隱娘》在另一極端,侯孝賢把能讓觀眾明白故事的訊息大部分斬掉,剩下甚麼?剩下微細的眼神變化,但猜不透,因為讀不懂前文後理;剩下浩瀚煙波,但無暇細賞,因為大腦忙碌,仍在試圖連結那一塊塊片段;剩下某些很純粹的感覺,也捉不住,因為淡而無形,飄忽不定。

侯孝賢的電影,也許一向如是,還記得《戀戀風塵》最後一幕,男主角服兵役後回到山區家鄉,一個長鏡頭,男主角與老人閑話家常兩句,平凡的沉默,言有盡而意無窮。

至於《刺客聶隱娘》,落幕一鏡頭,「水氣凌空,蒼茫煙波無盡」時,留下的,是一連串因不理解劇情而彌留的問號。

《戀戀風情》是簡單的愛情故事,劇情容易理解,有理解才能投入;《刺客聶隱娘》則人物多,關係複雜,聶隱娘的身世,明爭暗鬥的權謀,用劇組製作人員的話︰現在只是見到冰山一角。 

如果要說,看《刺客聶隱娘》能得到甚麼?作為一個開課教人拍新聞紀錄片,教「講故事」技巧的人,比較具體的得著,是對「故事」的一些思考。

是的,這是一個不完整的故事。不過,為何一個故事要完整?世上一切故事都是寫作者所建構出來,沒有所謂完整故事。

「青鸞舞鏡」,「一個人,沒有同類」的「主旨」,不見得深刻,這「主旨」也看不到任何劇情的推進。不過,說故事為甚麼要有「推進」,為甚麼要遵守起承轉合的規律?

為甚麼演員要有表情、要講對白?「真實」生活,我們九成九時間都木無表情,九成九時間腦袋糾結時,不會一邊思考一邊說話,也大部分時間看不穿別人想甚麼。

為甚麼導演要把故事說得明白?「不明不白」就是我們生活的常態。

甚至還可以問,為何要有清晰的訊息?締造一種意景,讓人去尋索,最後也許甚麼都沒有,只剩下一種未知意義的經歷,這不就是生活的本質嗎?

是的,觀眾不明白。但為何觀眾不可以先做功課才進電影院?你去聽學術會議卻聽不明白,不會埋怨學者太高深,只應問自己為何不先做功課,或問自己是否去錯了地方?

我行我素,做自己喜歡的事,打破規律,從來就是創作的本質。捨棄說故事的規律,堅持自己相信的美感,這就是侯孝賢給大家的《聶隱娘》。

在 storytelling 的課裡,教「說故事」如何令人容易接收,如何令更多人留意,如何在適當時間交代背景,令讀者觀眾有知識根柢,才會追看下去,這些,都是有原則的;文章為何多人讀,網上文章哪些 like 數多,也是有規律的。

總有學生問︰創作、寫作也有框架、方式與規律,豈非太刻板?可否不遵守?

今天,終於有答案︰「可以,如果你是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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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氣凌空,蒼茫煙波無盡」,乃原著劇本最後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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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集合了眾多《刺客聶隱娘》影評、定稿劇本等資料,建議未看戲或已看戲的朋友,皆可一讀︰《給侯孝賢電影麻瓜的「刺客聶隱娘」觀戰指南》

連結: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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