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揮之不去的政治 — 《自由行》的不自由行

2019/1/1 — 17:31

應亮《自由行》

應亮《自由行》

應亮的《自由行》在台灣只拍了十五天,短片的工作規模,卻拍出了時代與兩岸的隱喻。觀看前的心理期待,本預期借自況諷刺中港矛盾。我們看出中港意識形態的矛盾,但片中並沒有刻意鋪陳。應亮本在大陸拍片,當導演和製片,獲過不少獎項,卻因把楊桂襲警案中母親的故事拍成《我還有話要說》,被上海政府起訴,影片在瑞士洛迦諾國電影節奪最佳導演獎,卻在大陸被禁。到底甚麼挑動了當局的禁忌,要以天價購買此片版權來禁絶,相信此片在香港再公映時來解答。

《自由行》看了十分鐘,便知道片中主角女導演楊樞,因所拍《孤僻者的母親》題材敏感,遭中國政府迫逼,滯留香港,無法回國,分明是應亮的個人寫照,但導演沒有陷在自況的沉溺之中。一開始主角是女性,便知道這刻意拉開距離的安排,使沒有創作自由被逼流亡的窒息,多了一重女性生育後,在身體和關係,自由與家庭,生命與約制的艱深而微妙。

起風季節,
悅悅來了,只忽然而至的,
有點奇怪。
媽媽當年是這麼見到我的嗎?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記憶穿過夢境,與時間遊戲。
我閉上眼睛,
聞到小時候爸爸抱着時,
他身上的皂香味。

廣告

片頭開始由女主角朗讀的這段詩,出自演員手筆,這並非典型的香港現代詩類型,「皂香味」的意象甚至有點陳舊,放在電影中,出現幾秒的掃讀,串連成為主角生命的主旋律, 加深了陰性的抒情性,釋除對抗的剛硬,家庭的象徵顯得約制和不露痕跡。若以為這是一齣抗爭電影,那就大錯特錯了,也太偏差狹隘了。它其實是一部用鏡頭抒情的電影。它抒寫中國人的情感,表面上折射母親的缺絶:「心領了,不用送了。」其實暗示中國人最重視的親情成為權勢放在人民頭上的一柄刀,用來脅迫。家人和自由竟然互相相悖,兩者不能兼得,這是多麼艱深的荒謬公式。呼應詩句,父母是記憶裏自然成形的形象,超越倫理想像,穿越時間,忽然而至。

應亮既在自況,又不盡然。看到中段,便知道應亮不在意自己的想法,而是在意在政治環境下受影響的家庭、情感、人生,也就是,它關乎歷史,關乎記憶,關乎生命。關乎真實的人生,真實的打壓,真實的自由,沒有自由的行旅,關係可以摒棄,愛卻不會,愛使人仍然有靈魂的自由。自由看似不是生活上的首要的必須品,有,似乎不在意;沒有了,卻舉步為艱。連跟親人見個面也幾經周折一番,母親跟團到台灣,女兒一家三口特意在旅行團下塌的飯店住,在人前扮親戚裝作巧遇。

廣告

我們在主角的暖男丈夫的眼神裏看到香港人的關注,香港人那不吝身勢和進退艱難中的情味。香港人看在眼裏,一定能理解。中文戲名比英文名字”A Family Tour”更能把這個荒誕而弔詭的安排隱喻世道人心。內地的自由行本來經常令香港人心煩意躁,然而,原來這才是事實的原鄉盼望──自由行走在異鄉,自由聚散,自由行旅和說話的方式。

電影劇照介紹劇中人是流亡人家,我不喜歡流亡這個詞。內在的異鄉人,是流徙不是流離的態狀,也沒有亡故的內蘊。這是失語的狀態,被「失去」的強詞。在異地用異質的方言成為本地人:我在這裏!政治環境使我屬於這裏又不屬於這裏;我原生在這裏!政治環境又使我不再屬於這裏。

最後,鏡頭聚焦在回程在飛機上,那不再會見到孫兒的年邁母親,撥動著細膩的婆孫照,最終,我們看不到她刪除照片,這節制恰好證明,「有些事,不能說刪除就刪除。」 想望、愛、思念的自由, 可褫奪嗎?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