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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那」的語言學怪論

2016/10/31 — 9:49

英語的元音大推移(網絡圖片)

英語的元音大推移(網絡圖片)

梁頌恆和游蕙禎爆出宣誓風波後,坊間突然在「支那」的問題,湧現出很多奇幻的語言學論點。有一些,強調「支那」一詞本是梵文「चीन」的音譯詞,梵文「चीन」推斷是「秦」或「晉」的音譯詞,因而不含貶義。文壇健筆練乙錚,則聲稱華人對英文 "China" 甘之若飴,並將原因歸咎於所謂的「白種人崇拜」,社會學上的刻板印象 (stererotyping) ,老是玩過不膩。《立場新聞》有篇讀者來稿,則更奇幻,他談到 "China" 的現代英語發音,跟歐洲其他國家發音不同,並問「有沒有可能是英國人讀錯了呢?」

詞義會隨時代演變

語言的詞義會隨時代演變,一個詞的詞源和本義如何,並不代表它的今義必定跟本義一樣。「支那」一詞是否梵文「चीन」的音譯詞,並不能改變今日它是或不是歧視語的性質,否則便屬詞源謬誤 (etymological fallacy) 。這個問題,鄙人早前已撰文所述,在此不贅。

中日同屬漢字圈國家

至於華人對英文 "China" 是否甘之若飴,先撇開轉移視線的問題不論,我想談幾個客觀事實。首先,中日兩國同屬漢字圈國家,亦是近鄰,華人認知「支那」的含義,或日人在應用該詞上的語義轉變,其實比英文快捷。另一方面,大陸社會在改革開放之後,大陸才興起英語學習熱潮, "China" 一詞在國際社會上基本上已用作音譯詞,從 "China" 演變出來的 "Chink" 才是歧視語。(注:另有一說, "Chink" 的語源來自 "Ching" ,「清」的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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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學習英語之人不多,過去放洋英美之人更是極少。即便 "China" 在英國 19 世紀侵華時,曾被部份英人用作歧視語,相信當時知情者也是寥寥無幾。當然,我也不能排除有些華人崇洋舐西,只是這未必是 "China" 在中、港、台不被視作歧視語的主因。此外,確實有部份華人崇洋舐西,但不代表世上所有華人都崇洋舐西。什麼「國人對西方白種人始終有一種「洪荒敬畏」,未免犯上以偏概全 (sample bias) 之誤。

英語的元音大推移

最後,談談 "China" 的現代英語發音,近歐洲其他國家發音不同的問題。那篇文章說了一大堆,卻沒有談到不同的原因。其實,大家若對語言學有一些基本認知,便應該知道現代英語,跟中古英語 (Middle English) 是不同的,當中最顯著的差異之處,在於某些存在長元音 (long vowels) 的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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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音上的不同,源於英語發展史上的一次語音演變,學理上稱作「元音大推移 (Great Vowel Shift) 」。所謂「元音大推移」,是丹麥語言學家奧托‧葉斯柏森 (Otto Jespersen,1860–1943) 提出的一個音韻學概念。諾曼人 (Normans) 在十一世紀入侵並佔領英格蘭後,中古英語逐漸成為英格蘭的主要語言,當時中古英語的長元音,本來跟現代意大利語和德語接近。

直到十五世紀開始,中古英語七個長元音 ,開始出現發音轉變。文章提到 "China" 的 /iː/ 音,在十六世紀左右複化變成 /ei/ ,十七世紀時演變成 /ɛi/ ,最終演變成現代英語的 /aɪ/ 。其他例子還包括 "meet" 的 /eː/ 高化成 /iː/ ; "meat" 的 /ɛː/ 高化成 /eː/ 再高化成 /iː/ ; "mate" 的 /aː/ 高化成 /ɛː/ ,在演變成 /eɪ/ ; "out" 的 /uː/ 複化變成 /ou/ ,再變成 /ɔu/ ,最終變成 /aʊ/ ; "boot" 的 /oː/ 高化成 /uː/ ,以及 "boat" 的 /ɔː/ ,先高化成 /oː/ ,再複化成 /oʊ/ 或 /əʊ/ 。大家若對「元音大推移」有興趣,可參考網上的教材。

事實上,元音推移在語言學史上並不罕見,其他語言如德語和荷蘭語也曾出現。漢語本身也曾有過不少語音轉變,如「古無舌上」:知、徹、澄三個聲母在上古漢語中不存在;「古無輕唇」:非、敷、奉、微四個聲母,在上古漢語中不存在,讀音跟重唇音的幫、滂、並、明母一樣;「娘日歸泥」:娘、日兩個聲母在上古漢語中不存在,讀音跟泥母一樣。只有不諳訓詁之人,才會將語音演變講成「讀錯音」。

結語

說到這裡或許有人會說:以此推論,將 "China" 讀若【千那】也不算錯,只是中古英語發音而已。個人認為,你要將將 "China" 讀若【千那】,整篇誓言煩請以中古英語朗讀,單單把一個字蓄意用中古英語讀,那便說不過去。情況正如你平日談話,偏偏將「鳥」字讀成【都了切】,對方話你講粗口,你說這是中古漢語發音。人家只會覺得,你是在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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