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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與斂藏

2015/4/12 — 15:40

--《明藝》城中詩第二期編者話

詩貴含蓄幾成定律,但有時太過斂藏便流於晦澀,而斤斤於鍊字,苦苦琢磨草蛇灰線,則詩放不開去,也易生枯槁侷促之弊。 

今期蔡炎培的兩首詩便極其靈動,讀來不期然隨其因句生句的「開放式」詩路浮想聯翩。或有人嫌其譏刺語稍顯,但蔡爺稍一定神,祭出「千萬年風沙過去/人的腳跡對於鞋子才有意義」,便又在一派無忌恣肆中留有餘韻,落在結句,更顯詩人深諳詩的揚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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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江的詩又是一例。〈與天使摔跤〉以戲謔手法肆意顛覆經典:以掃、雅各兄弟相爭、與神摔跤的聖經故事,在詩中都一再變形,因答生問,層層疊加。這種詩易失諸輕,但飲江就有能耐險中轉化,化入時間,再置諸「夢中一夢」,一再套疊,復又使詩添了重量。 

關天林近期的詩在放開與斂藏間取得很好的平衡。〈家族瓶〉一詩,語言與隱喻的推衍行雲流水,少了過往的複雜,反更耐嚼。瓶而曰「家族」,並在時間的塵埃與空間的隙縫中進退,當中自有所寄。首節由瓶言及壁虎,顯隱之間,不啻已為全詩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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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讀羅樂敏的詩,殊多驚喜。她的詩法度謹嚴深細,頗多楊牧、吳煦斌的回音。而在偏向「謹小慎微」的語言推衍中,她往往能在收結時適度放開,讓內裡的敏銳拓開一層新境:如〈雨豆樹〉由山到樹以至自身層層翻出,最後乍露一片恢宏的澄明;〈牛津無題之一〉也注詩力於微末,收結時把時空剎那拓寬,數句起落,即把全詩凝為「琥珀」。

其他的詩亦有可觀之處:方太初的〈你的杏仁眼睛〉慢滲變化之味,顯的便是時間瞬間石化、一刻荒老,但語言,總還留有前身的清甘。呂永佳的〈浮花〉本身就是隱喻,或許好些語句失諸太顯,但收結的「沉默在從未靜止的暗流裏喧囂/問號是一個永遠被打開的吊鈎」,又令詩變得耐嚼。陳曦靜的〈雨後〉寫缺失,好處就在那種不求全之上,正如詩裡呈現的「寬容」:「詛咒」,也可以是「沒有惡意」的。陳子謙的〈引力邊緣〉,由觀影的啟悟連起現實的操控,不啻是對虛擬世界的「命運」的嘲弄,這詩相對寫得自覺,結句連起自身處境,又讓詩多了一層自嘲。

附:

〈習十八唸漢詩〉       蔡炎培

世有更衣記
更有入錯棺材死錯人
所以嘛,高尊者耳提面命
既要反右  更要防左
新的世代新的人
鞋子式樣如鴛鴦
左右左 左右左
大大話話行了二萬五千里
千萬年風沙過去
人的腳跡對於鞋子才有意義

2014年12月21日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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