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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辭典事件──「錯字」是誰的標準?

2016/4/1 — 11:37

漢字在形聲轉注假借等部分具相當大的彈性,可因應語言變化,然這彈性區塊卻也成為了這次論爭的源頭。
(圖片來源)

漢字在形聲轉注假借等部分具相當大的彈性,可因應語言變化,然這彈性區塊卻也成為了這次論爭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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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辭典列通同字,造成許多人不滿,其中包括一些名人也出來說話。知名作家在自己臉書痛批「中文學界沒出息」、「編出這樣不學無術的字典來,還敢假與時俱進四字以為名義」等。

究竟這些人所說的有沒有理,所謂「對的字」又是誰決定的呢?

我們曾在幾篇文章內探討過漢字,嚴格來說漢字並不是象形文字,只是「有一些象形文字」,象形文字的「對錯」比較好解決,如果我畫的是一個圓,你不會說他是一個方。不過這些少數的象形字隨著字體演變,已幾不能由形辨義。現代中文裡,形聲字佔了大部分,同時擁有許多轉注假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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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形聲,簡單而言是以兩個漢字部件組合起來,一邊負責表達意義,一邊則表達發音。例如因為你稱monkey這種動物為「ㄏㄡˊ」,於是就選了表達動物意涵的「犭」及表音的「侯」。轉注和假借有一些定義分歧,不過就拿假借來說,簡單而言便是同音替代。例如數字的「四」一字原本是鼻孔的意思(是不是愈看愈像呢?),但因當時的語言裡與數字4同音,假借為數字。原來與鼻孔相關的意思則加個偏旁,如涕泗的「泗」為鼻涕。

假借的例子在古文及現代文當中都非常多,因語言出現得比文字早,以文字記錄語言時會出現許多限制,為能表達語言便需以各種原則「造字」或「用舊字表新意」,基本上無論古今,虛詞和語氣詞也通常是假借來的,舉凡「其」、「乎」、「焉」等。而現代中文則除了部分轉注假借(如「我的」的「的」),其餘大多以形聲字造語氣詞,如「嗎」、「啊」、「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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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相信不難了解,字成立的當下皆是恣意的,形聲的音符是,假借轉注亦是,創造的當下皆不是「非得此字不可」。

然而一但習慣了,事情就不一樣了。文字和語言不同的一點是,文字的規範力較強、改變較慢,因此在每個語言中都會有文字或多或少跟不上語言變化的現象存在,這是中國古代文言文日漸與日常語言脫離的主因,也並非中文特有的現象。回到正題來,當我們欲訂立一套「標準」來框架文字使用時,就很可能會有許多衍生的問題,例如:「以誰為本?」

我們舉該名人之言為例:「編出這樣不學無術的字典來,還敢假與時俱進四字以為名義」一句。為什麼「的」是「的」?我能不能學一些古代文人或詩人用「底」?為什麼是「與時『俱』進」而非「與時具進」,明明詩經中是「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為什麼單獨用的時候是通同字-包括教育部辭典皆有收錄,成為成語就不可替換?

又或者,「這樣」的「這」原意為「迎」,「這樣」的寫法廣泛出現於明清白話小說,舉凡上古各典皆無,又該如何訂正。在現今的「標準中文」中,這樣的詞隨處可見。最後的做法,通常從過去習慣寫法。還有許多詞來自於其他語言,如:滿語來的「馬馬虎虎」,這種音譯的詞,同樣是以習慣寫法為主,若無長久習慣,那麼「瑪琥」、「嘛忽」想必都不成問題。事實上,「麻麻呼呼」、「麻麻糊糊」都是實際上曾出現過的寫法。「麻胡」、「麻忽」、「嗎呼」也都在戲曲小說中出現過。

這次的「倒楣」「倒霉」亦是,此詞目前最早見於清朝文獻,雖有文獻推測其語源,然很難判定是否為民間語源。加上其意義負面,「霉」字較好連結,已有許多人寫做「倒霉」,而在明清章回小說中,「倒煤」、「倒楣」、「倒霉」皆有所見。

本於明清文獻用字不定,目前教育部的做法是選其一為條目名,再於下陳列各異字。這項做法可以討論的地方,或許是「如何判定選哪一個字為條目名」、其標準為何,但若單以自身習慣的字為「標準」,認為其永不可變動,恐怕是忽視了一大部分的漢字演變史。

針對這次事件,選擇納入通同字及社會習慣用字,會比強加單一標準來得妥當。畢竟在漢字長期的演變過程以來,使用者習慣佔了很大部分。遑論如果這個「標準」只能單一,那麼我們又該選擇哪個時代、遵循誰的標準?

題外話:

1. 教育部國語辭典這些字已經存在已久了,隨意在網路一找,2008和2009年即出現不少討論(如 這裡 或 這裡)。當然早或晚不一定會影響到事情本身的對錯判斷。

2. 看到「怎麼能改?那我以前國文的分數怎麼賠?」或是「要是過去這樣我老早上台大了」等部分留言,我們先假設這些人過去真的都因為這些錯別字,大考失足沒上心目中理想的學校。然而只要自己吃過虧,即使這件事有可能為錯,所有人仍須跟自己一樣吃虧才公平的想法,似乎也相當可議。

(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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