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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浪人 — 沈西城專訪

2016/10/14 — 19:22

沈西城(本文圖片來源:讀書好網站)

沈西城(本文圖片來源:讀書好網站)

香港文壇有人叫大師、有人叫才子,才女,這些名堂當然人人卻之不恭。

橫跨六十年代至今,仍然揸筆搵食,主編雜誌的,相信剩下沈西城一人,他的名堂,既非大師、才子,而是浪人,真正浪蕩之人。沈今天仍在出版《武俠世界》、近作是將他八十年代編劇的無綫經典《京華春夢》改寫成小說出版,而在《蘋果日報》副刊則為香港文壇影壇懷舊。他賣文為生,幾十年來在本地通俗文化圈打滾,編過《花花公子》、也編過金像電影《龍虎風雲》,年輕時愛蒲風月場所,沒有大師才子的身段,反而多了一種「香港」原味。

其實,很多時最長情的,可能是浪蕩人生的人!

讀:《讀書好》
沈: 沈西城

讀:你經歷了六、七、八十年代,到今天仍在寫作及做出版工作的相信已經很少。
沈:只得我一個。陶傑話叫我前輩,我話唔好,打你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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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八十年代香港文化最特別是甚麼?
沈:百花齊放。那是雜誌最流行的時代,尤其是周刊。最厲害是由雷坡主理的《明報周刊》,他的徒弟李文庸,即慕容公子出來另搞一本《香港周刊》,那時寫字樓在北角春秧街,我交稿時坐舊式電梯好驚會跌落嚟,好簡陋,但佢學到雷坡的技巧。當時周刊並非以爆料為主,而是幫明星做危機處理,放料,加上李本人又靚仔,攞到不少女明星獨家猛料,所以追貼《明周》,一期可以賣到十幾萬本。李文庸之後再做《城市周刊》,以慕容公子筆名,寫明星、地產、富豪、黑幫人物,拍住向氏家族,也曾經好賣得。有見市場需求,黃玉郎再出一本叫《清新周刊》及《翡翠周刊》,起初《翡翠》只賣一蚊,但一期只賣得一萬本,結果撞正單爆炸性娛樂新聞:周潤發涉嫌自殺,當晚雜誌已經埋稿落機印緊,又找不到老細,我下令停機改封面,印十萬本,半晝就賣完。不久姊妹雜誌老細又搞一本《情報周刊》,總之那時阿豬阿狗都可出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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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八十年代周刊熱是否突然爆出來?
沈:以前也有《星島畫報》、《東風畫報》,但銷量欠佳,因為冇綽頭,直至《明報周刊》出現,雷坡參考《銀燈日報》等專挖粵劇名伶小道消息,他成功應用在影視明星之中,而周刊又比報紙提佢更詳細的內容。

讀:是否八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工業大盛的結果?
沈:本地明星受歡迎,但以前明星好難見到,我小時候跟住世伯翁靈文影明星相先至見到,明星係不能隨便出街畀人見,要有神秘感,所以窺秘的傳媒先有市場。

通俗時代

讀:這些周刊文化除明星窺祕外,有甚麼具特色的文字內容呢?
沈:依達就是其中一個,他用筆名寫《白水仙夫人》,窺探上流社會,另外用梵爾、韋韋等筆名寫上流社會是有多少寫實的意義,他寫時當然是從市場考慮,作者本身未必有想過社會意義。八十年代除周刊外,有三大出版社商業上十分成功:環球、博益、明窗,各自有一班暢銷的通俗作者,博益有黃霑、蔡瀾、倪匡,之後有日本翻譯小說如赤川次郎,環球早期聲勢最大,有古龍、岑凱倫,明窗則以三個系列最搵錢,包括衛斯理、林燕妮姐姐、古鎮煌。環球最搵錢不是古龍,而是岑凱倫,因為她不斷寫又寫得快,直到1996年才停,千禧年之後先退隱,她是個時麾有錢女。環球是《新報》創辦人羅斌,他做出版的策略是只要中文寫得通就幫你出書,佢可以每日都有新書上架,雖然旗下只有幾個賣得好,如依達、倪匡,但佢成本低,用新報印刷剩下的紙頭紙尾印,出書多就有聲勢,可以一買就幾本。

讀:那時是否「低俗小說」Pulp Fiction的黃金時期?
沈:三毫子、四毫子小說為羅斌賺了不少,如環球叢書楊天成的《二世祖手記》,最先在《新報》連載,然後雜誌登一次、最後再出書,叫做「一鷄三味」。那時出書快,寫稿佬擅長偷橋,例如金庸《連城訣》便參考《基度山恩仇記》,馮嘉的奇案系列都係偷橋,這造就七十年代中起至八十年代香港作家陣容最鼎盛,最多元化,高檔有陳冠中、鄧小宇的《號外》一班作者、低俗的有《奇趣錄》、《奇豔錄》及《龍虎豹》。《奇豔錄》、《龍虎豹》均是《天天日報》韋建邦辦的,當年《龍虎豹》最轟動是在創刊號刊登了一張「處女膜」照片。人生有時真係整定,當時我是《奇趣錄》主編,經常搜尋日本雜誌資料,發現呢張相,但老總唔敢登,結果下期《龍虎豹》就登了。這份雜誌最高銷量去過三十萬,當然這份雜誌也闖過好多禍,我地做呢種雜誌,如果打電話來警告你,反而冇事,如果打電話來唔出聲,先至麻煩。九十年代到肥佬黎出來,成個環境改變了。其實狗仔隊係我最先用,日本Friday及Focus兩本係始祖,當年在《翡翠周刊》搵專人跟周潤發。

通唔通

讀:以前低俗刊物也講求文字內容,現在是否已經改變了?
沈:一方面讀者沒有要求,香港亦沒有這類通俗作家,做通俗作家對中文其實是有要求的,我那年代老師是蘇文擢,小時候跟老師去雅集,多小受到感染。當時寫鋼筆字有王植波、佘雪曼二人,王植波是家父朋友,小學時也得他指點,王植波後來從影當了男主角,跟樂蒂合演了《兒女英雄傳》。我另一位小學同學是文學家也斯,他自小便是品學兼優,而我則頑劣不堪,他媽媽是班上老師,安排我們兩人坐在一起。畢業後各散東西,少了見面,他喜歡現代文學,我愛古文,尤其明清散文、周作人、郁達夫。我自己曾留學日本,每天都走過神社,窗外庭園水流過發出卜、卜聲,這時喝一杯茶,其實已中了生活品味的毒。我在日本考上東京外語大學,但因女朋友有身孕而作罷,主要靠自修,喜歡浪浪蕩蕩,下筆又求其,直至遇上董橋,他對我說自己寫的文章也修改七次,聽完後便知道要改,嚴謹了。我前半生學倪匡,後半生學金庸、董橋,金庸完成了《鹿鼎記》之後,所有時間都花在修改作品之上。

讀:你怎樣看香港的作家?
沈:董橋是有運氣的人,一生都在高位、一帆風順,在《讀者文摘》時跟林太乙,在《明報》做總編,在《蘋果》做社長。他是個Blue Blood,在印尼是書香世家,為人又執着,寫文章可逐字思考。有次他送我一本細度的硬皮精裝書,說是想學英國倫敦十九世紀的出版風格。董存爵的堅持,在香港應該絕無僅有,文字愈來愈精細,冇得學!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重要作家。另外徐速晚年寫的雜文也是一流,徐訏就更絕對是作家形象,穿着大衣,拿着煙斗,坐着不動,他寫的意識流比劉以鬯高得多。而家教人煲湯就叫作家,教仔又叫作家,濫用作家之名,叫作者咪算囉!即使通俗作家,如高雄三蘇、南宮搏、宋玉,現今此水平的人也沒有了。

漫不經心

讀:那年代的文字人是否以做作家為目標呢?
沈:金庸當年寫《書劍恩仇錄》時,是寄居在簡而清家中,那時不叫作家,是叫做「寫稿佬」,當時有個粗俗講法「賣文如賣B」!你知是甚麼意思。乜嘢都識寫先至搵到食,所以要博學,如金庸、梁小中。香港文化不是刻意經營出來的,刻意往往不會成功,名作也非刻意而為之。曹雪芹寫《紅樓夢》時,當然不會想像日後成為文學經典。

讀:你創作的《京華春夢》是急就章?
沈:是在無綫開拍前一個星期,要交出大綱,見到張活游、白燕演出的《金粉世家》,於是借橋寫成《京華春夢》,近年再將劇本改寫成小說出版。香港用筆寫作而成就一番事業的有兩人,一個是金庸的《明報》,一個是林山木《信報》,當時金庸的社論及連載武俠小說天天要追來看,而林山木是學金庸。你有否留意金庸的文字很簡潔,多短句,不累贅。反之大家視為大作家的如魯迅,其白話文因為新文化運動剛開始,所以不會是好的文字。今日我寫香港文壇舊事,也非刻意而為之,《西城紀事》、《舊日風景》等作品,也沒有想到有人欣賞。可能今日寫中文而寫得通的人,買少見少。

讀:內地中文累贅,好用形容詞,情感氾濫,香港中文反而簡潔,你寫的文壇憶舊,文字點到即止,言有盡而意無窮。
沈:我欣賞的中文,是晚明張岱的《陶庵夢憶》及《西湖尋夢》,多是短句短文,反反覆覆廿多年我是不斷翻看,這就如要寫小說,不是看《紅樓夢》,而是《金瓶梅》。其實,在五四運動後,白話文寫得好的,是胡適!■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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