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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創新要遵守語言規則嗎?

2018/10/30 — 11:50

黑格爾

黑格爾

早前本地網絡界就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發生一場小小爭論﹕文學作品的創新﹐需要遵守簡潔的原則嗎﹖還是因為創新﹐所以可以容許砂石﹖但爭論變成人身攻擊的罵戰﹐未有提昇至美學層次的思考﹐殊甚可惜。

其實類似的爭論早幾年已經發生過﹕專欄作家批評香港現今的流行曲歌詞狗屁不通﹐是文盲所寫﹐難為歌手去唱﹐結果被文化人和歌詞人群起而攻之﹐說有人懷緬過去﹐但時代不同﹐這些「文盲」歌詞其實是語言創新﹐不應抱殘守缺云云。其實專欄作家只是國王的新衣裡面那個指出皇帝沒有穿衣服的小孩﹐就算罵倒了小孩﹐國王還是一樣赤身露體。

文學創新可以不遵守語言的簡潔﹑符合文法﹑沒有沙石的規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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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答案是﹕當然要﹗語言是文學的工具﹐完全不符文法的文字﹐自然無法表達任何意思﹐而文字不漂亮工整﹐再好的意念都浪費。問題只是可以偏離文法規則多少才算合理。就等於音樂要遵守音律一樣﹐不符合音律就自然不好聽。當然﹐這個世界有Schoenberg, John Cage﹐但這些都是marginal cases﹐要判斷這樣不守音律是否合理﹑必要﹐還是美學上有更好的選擇﹐要每一個個案來詳細研究﹐不能隨便當作常規﹕「我在創新﹐所以可以不受規律束縛。」語言文學也是同樣道理﹐尤其今日香港的語文教育﹐造成年輕人古文底子淺薄﹑中文水平下降﹐動不動說創新﹑時代不同﹐就可以攞正牌亂寫狗屁不通的中文﹐容易學壞手勢。況且今日流行曲歌詞流水作業﹑良莠不齊﹑甚至濫竽充數﹑砂石俱下﹐什麼「吧吧﹗嗎嗎﹗」行貨歌詞成行成市﹐說這是語言實驗﹐騙不了人。我有一位教電影的朋友﹐學生居然敢隨便把在外面賺外快幫人拍的結婚錄像當作功課交﹐還辯解說是什麼前衛電影實驗作品﹐朋友說﹕「你當我是傻的嗎﹖廢話少說﹐不交一份正經的功課我就肥你﹗」我們當然鼓勵創新﹐但斷不可把創新當作懶惰或文字功夫不好的借口。

世界上有五種文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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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品的內容﹑意境﹑思想很好﹐文字功夫也工整到家﹔
(二) 作品的內容﹑意境﹑思想很好﹐文字則奇異而乖離常理﹐卻有妙到毫巔的效果﹔
(三) 作品的內容﹑意境﹑思想好﹐但文字功夫不好﹐充滿明顯的砂石﹔
(四) 作品的文字功夫很好﹐但沒有什麼特別的思想意念意境﹔
(五) 作品內容思想和文字都不好﹔

縱觀古今中外被公認為佳作的作品﹐大部份都是(一)或(二)﹐很少見(三)﹐即內容好但文字不好而被視為經典佳作。當然(一)或(二)也會有些砂石﹐但總體應該瑕不掩瑜。第(四)種只可以是一些樣板式範文﹐第(五)種則可以不用考慮。現在我們要回答的問題是﹐究竟作品是(二)還是(三)。

要回答這個問題﹐要從作品的意圖和其表達一起去檢視﹐如果作品的意圖只是很平實地描述一些簡單的事實﹐則不需要什麼語言實驗﹐如果砂石太多﹐很可能是文字功夫不好﹔但如果作品企圖發展一套新的風格﹐來表達一些前所未有的領域和思想﹐則語言的創新是合理和必須。而作品的意圖﹐不一定要問作者﹕「你到底想寫什麼﹖」從作品本身也可以看出來。

其實語言創新而成功的例子﹐往往只是少數﹐大部份不成功的﹐文學史不會留下來﹐我們也鮮會讀到。如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裡面Lucky那段冗長的獨白﹐沒有文法﹐甚至不是句子﹐只是一些動詞和名詞堆在一起﹐但就巧妙地表達出仿彿很有意義﹑其實沒有意義的荒誕感﹐是合理而成功的例子。人們喜歡用莎士比亞有時不合文法作為語言創新的例子﹐但莎翁的文字其實十分工整﹐也符合的韻律格式﹐偶爾有些奇怪的英文如double comparative或double superlative﹐如“more weaker”﹐“most unkindest cut”﹐放在臺詞iambic pentameter的韻律卻不會覺得突兀﹐但如果換在用在日常寫作就顯得多餘累贅。又例如Thomas Mann的德文﹐出名句子冗長﹐毫不簡潔﹐往往一大段(paragraph)文字才一句complete sentence﹐卻充份利用德文連接詞的巧妙功用﹐如拉丁文一樣﹐把一大堆條件句﹑從句(subordinate clause)﹐插話(digression)﹐分佈得井井有條﹐讀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反而有德國哲學散文小說沉思的味道﹐香港作家董啟章就明顯受到他的風格影響。

最後這裡想談談黑格爾的詩論﹐甚有啟發性。

Wenn nämlich der prosaische Verstand schon an die Stelle der ursprünglich dichterischen Vorstellung getreten ist, so erhält die Wiedererweckung des Poetischen, sowohl was den eigentlichen Ausdruck als auch was das Metaphorische angeht, leicht etwas Gesuchtes, das selbst da, wo es nicht als wirkliche Absichtlichkeit erscheint, sich dennoch zu jener unmittelbar treffenden Wahrheit kaum wieder zurückzuversetzen imstande ist. Denn vieles, was in früheren Zeiten noch frisch war, wird durch den wiederholten Gebrauch und die dadurch entstandene Gewohnheit nach und nach selber gewöhnlich und geht in die Prosa über. Will nun die Poesie sich mit neuen Erfindungen hervortun, so gerät sie oft wider Willen in ihren schildernden Beiwörtern, Umschreibungen usf., wenn auch nicht ins Übertriebene und Überladene, doch ins Gekünstelte, Verzierlichende, gesucht Pikante und Preziöse, das nicht aus einfacher und gesunder Anschauung und Empfindung hervorgeht, sondern die Gegenstände in einem gemachten, auf den Effekt berechneten Lichte erblickt und ihnen dadurch nicht ihre natürliche Farbe und Beleuchtung läßt. Mehr noch ist dies nach der Seite hin der Fall, daß mit der eigentlichen Vorstellungsweise überhaupt die metaphorische vertauscht wird, welche sich sodann genötigt sieht, die Prosa zu überbieten und, um ungewöhnlich zu sein, allzu schnell ins Raffinieren und Haschen nach Wirkungen kommt, die noch nicht verbraucht sind.

(「如果在散文的知解力已代替了原始的詩的觀念方式,詩的觀念方式重新甦醒(恢復),在根據本身的特性和不根據本身的特性兩種表現方式方面,都不免有些矯揉造作。就連在它仿佛並非有意如此的時候,它也很難恢復到詩所應有的兩種自然流露的真實,在過去時代裡許多本來是新鮮的東西,經過重複地沿用,就變成了習慣,逐漸習以為常,轉到散文領域去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詩要追求新奇,它在詞藻和描繪等方面,縱使沒有達到誇張和堆砌,總不免流於人工造作,雕飾、尖酸、籤巧、弄姿作態之類的毛病。這些毛病都不是出自健康的感覺和情感,而是出自勉強追求效果的意圖。這些毛病在下面的情況特別突出:用隱喻的表現方式來代替根據對象本身特性的表現方式,想以此勝過散文,顯得不平凡,這就很容易流於尖新和追求不太陳腐的效果。」)

黑格爾的理論是說﹐詩(verse)和散文(prose)﹐是屬於兩個時代的文體﹐前者是新天地新世界﹑天真的時代﹐如荷馬詩史裡﹐蒼天大地﹑河岳山川﹑花團錦簇﹐詩人用天真的眼睛﹐把仿彿是第一次看到的事物﹐創造新的語言詞彙來形容﹐於是﹐雖然文字描寫的是一個特殊的個別事物﹐但因為詩的力量﹐仿彿變成普遍永恆的象徵﹐這也是一個民族語言誕生的時代。後者則是抽象思考﹑哲學﹑邏輯﹑科學的時代﹐語言表達的﹐不再是眼前那個震撼我們的個別事物﹐而是一些抽象﹑不帶感情﹑思考性的概念﹐它的普遍性不是建立在某件事物的特殊性的詩意描寫和轉化﹐而是建立在離開眼前事物的抽象思維﹐這也是語言進入創造性衰落的時代。而如果在散文時代﹐詩人仍然要寫詩﹐但又不能回到第一個階段那種天真自然的狀態﹐於是只能寫一些乖張離奇的文字﹐與日常散文區格﹐以表示自己在寫詩。因為詩人的天真已經一去不返。

黑格爾對我們的啟示是﹐無論是成功的語言實驗﹐如James Joyce﹑Samuel Beckett﹑Elfriede Jelinek﹐還是無數失敗而不見經傳的作品﹐當乖張離奇彆扭怪異﹐成為文字創新的標榜時﹐其實我們可能已經進入語言創造力衰落的時代。那麼﹐詩人與其標奇立異來表示自己在寫詩﹐不如從觀察眼前事物出發﹐用最適當的語言表達出來﹐測試一下我們的語言還有多少創造力。

(文章來自作者facebook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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