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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帶給我的衝擊

2016/2/17 — 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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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兩岸在語言上存在一些有趣的一些隔閡,比如,在大陸文學裏面講到詩,通常的用法是“詩歌”,但臺灣一般不用詩歌。在臺灣,以非格律方式所寫的詩有兩種說法:一種是新詩,一種是現代詩。

但是長期以來,即使我到了大陸,一般也不用“詩歌”這樣的名稱,主要是因爲“詩歌”不容易分辨傳統詩(古典詩)跟現代詩。尤其是現代詩沒有“歌”的成分,或者說,現代詩和古典詩最大的差异,在于聲音韵律的部分變得沒有那麽重要。因此,當我們講“詩歌”的時候,很容易誤會、錯失了現代詩所産生的特質跟特色。

在臺灣通用的兩個名稱:“新詩”、“現代詩”,我通常會堅持用“現代詩”,而不是“新詩”。因爲新詩在告訴我們,這些詩是新的,但對我來說,詩的新舊幷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現代性。什麽叫現代性呢?現代性意味著:西方19世紀後半頁開始,人面對新的環境、新的困擾、新的糾結,必須尋找一種新的方式來表達。因應現代生活所産生的現代詩,才是其內在最獨特的地方,所以通常我會堅持用“現代詩”這個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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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三歲的時候,我第一次透過《中國現代文學選集》接觸到了臺灣的現代詩,最重要的震撼來自于一輩子留在我的血液裏面,對我來說今天閱讀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每一個字我都看得懂,但所有字結合在一起,就不知道它在講什麽。十二三歲的時候,我接觸到現代詩,受到最强烈的刺激就來自這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人在成長過程中,遇到很多看不懂的東西和不理解的事物,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曾經認真地去經歷過“不懂”。到了這樣的年歲,我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跟大家說,“不懂”太重要了,而且有著太多種複雜的、不同的形式。

有一種“不懂”,是你知道那是因爲現在不需要懂,當需要的時候,你就會懂。例如說,你不懂誠品書店,它到底是怎樣經營的?營業額如何?獲利如何?這是大家不懂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當了誠品書店的經理,你就懂了——因爲那裏有現成的東西可以讓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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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不懂”,我們明知它有答案,只是這個答案在目前/當下與我無關。例如,大家都知道至少都聽說過愛因斯坦和他的相對論。這個理論向我們說明,其實時間和空間是一回事,是一個連續體(中國人所說的“宇宙”正是把廣泛無垠的時間和空間拼凑在一起,變成了一個詞)——你知道,但你不懂。這些東西,你知道它有道理、有解釋,只是目前與你無關。

人生中還有另一種很神奇的“不懂”,比如:有些“不懂”會讓你敬而遠之,這些東西你看不懂,就不想去繼續接觸它。或者,這個東西我不懂,但就是離不開它,或者說正是因爲不懂,反産生了更大的吸引力。

以我自己的人生經驗,我覺得是否體會這種“不懂”,是一個人最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很重要的分水嶺。

“我們到底得到了什麽樣的樂趣?其實,我們得到了一種“傲慢”的樂趣。

我很高興,自己昨天跟白岩松講了完全一樣的話。白岩松說,人生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要懂得被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吸引,只有接觸到不熟悉的東西,你願意忍耐不熟悉和陌生所帶來的阻力,才能開始擴張自己的生命。如果我們一直都接觸自己所熟悉的東西,活在自己很舒服的狀態下——用白岩松的說法,就在原地踏步;用我的說法,就是把自己關起來了。我願意再更進一步說,在面對熟悉的東西和不懂的東西的時候,其實本能上,不管有沒有自覺,不管是不是察知,你必然有一種態度上的差別。

例如,看電影和連續劇,當連續劇裏所有情節都是熟悉的時候,你跟這個連續劇之間是有一種“向下”的關係。你們應該認識很多這樣的人,說不定你們自己也有一種奇怪的習慣:一邊看著連續劇,一邊說“拍得這麽爛,情節怎麽可以這樣子……”,然後繼續看下去。

我們到底得到了什麽樣的樂趣?其實,我們得到了一種“傲慢”的樂趣。因爲我們覺得自己比這個戲劇高明,所以用一種由上往下的態度在看、在評論、在批評,覺得這些東西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你們出了門就要被車子撞到,然後你把她送到醫院去,然後男主角去醫院看你。結果在轉角一撞,女主角怎麽死了?不行啊,女主角怎麽可以死呢?”哪來的這種意見?因爲你覺得我熟啊,我知道啊,你騙不了我,我知道你應該怎麽做。在那樣的過程中,我們是傲慢的,因爲傲慢,不可能學習任何新鮮的東西。

爲什麽不熟悉和不懂的東西如此重要?因爲不熟悉、不懂會讓我們謙卑。當我們面對“不懂”的時候,面對愛因斯坦,面對相對論,面對高深的數學,面對馬雲的事業……當覺得自己不熟悉、不懂的時候,你跟這件事的關係必然會倒過來——覺得自己比它低一點,因此,要想辦法認識它、熟悉它。人有這樣一點謙卑,才有機會離開現在有限的生活經驗,變得更豐富——我的這段話真的是靠四十年時間得出的。

十二三歲時,我第一次接觸到文學,接觸到臺灣現代詩,帶給我最大的衝擊是,有人去寫這樣的東西,而且用這麽華美的方式、這麽慎重其事地編成書,讓我不敢有任何一點輕蔑地說:這寫的是什麽?我看不懂,這是沒有道理的。而是想說,這一定很偉大,很了不起。問題出在我自己,而不出在我看不懂的內容上。

我講這段比較接近我“生命之書”的經驗,是因爲這個經驗從此教會我兩件事:

第一,真的教會了我這一份謙卑,當我面對任何不熟悉、不懂得東西的時候,我都不敢說:搞什麽,幹嘛讓我看看不懂的東西,比如“侯孝賢,你拍讓我看不懂的電影。”我努力去假定這些我不懂的東西,一定牽扯到某一種人、不一樣的生活、不一樣的視角,以及和世界所連接的不一樣的關係。我先尊重,然後努力試著看看能不能有這樣的能力,可以跟他所看到的這個世界、他跟這個世界的關係連接上。

第二,我感受到來自于文字的衝擊,尤其是現代詩裏每個字我都認識,但每個字連接所産生的意義是如此滑溜,如此難以琢磨。直至今天仍是如此——不管是我推薦的,還是你自己讀到的,當你覺得讀不懂現代詩的時候,是最麻煩的,因爲沒有任何其他工具可以幫助你讀懂。百度上查一下?字典裏查一下?都沒有用,因爲每個字你都認得。你只能依賴于自己,不斷反復地、更仔細地去揣想、想象、體會,努力接近這些看起來如此陌生的文字。

另看〈曖昧的文字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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