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文學意識的「失物招領」

2015/4/10 — 14:40

英文裡的Lost and Found,中文裡叫做「失物招領」。對照中文,英文顯然太樂觀、太草率了。有東西掉了,有東西被發現、被找到了,但找到東西的和丟掉東西的,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同一個人,自己丟了自己找到了,東西就不會落到Lost and Found那裡去了。

那是「失物招領」,東西躺在車站、電影院、劇院、百貨公司的某個必然陰暗的角落,等著被領回去。問題就在,丟到東西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在這裡,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掉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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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經過「失物招領」處,我的心會莫名其妙揪一下,我的腦子裡會閃過些莫名其妙的念頭。生活裡有些東西是掉不得的,indispensable,一掉了我們馬上就察覺,馬上就急急尋找,這種東西,對主人來說夠重要的東西,一般是不會落為「失物招領」的。不同社會、不同時代,人們對於甚麼是「夠重要的東西」,顯然都不一樣。目前當下的生活中,最重要、會立即引發搜尋衝動的,一定是手機。對許多人來說,手機比任何東西都丟不起,尊嚴、愛情、幸福、智慧、乃至於生活自身丟掉了,我們都可能好一陣子矇矇懂懂沒感覺,但掉了手機,我們馬上知道,一定趕緊尋找。

從比例上看,很少有手機會留在「失物招領」處。相對於手機,大部分放在「失物招領」處的東西,都沒那麼重要。儘管曾經屬於這個主人,但掉了也就掉了,他不心疼,有「失物」,主人卻沒有遺失之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掉了甚麼,不知道生活裡少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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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伴隨「失物招領」而來的感受,最接近我看待台灣長篇小說的態度。有些曾經是我們的,屬於我們的,但在這個社會上,很少有人意識這些東西的存在,也就從來不心疼它們的消失。它們其實並未真正消失,只是長年一直躺在文學閱讀與文學史的「失物招領」處,沒人理、沒人想起來。

就連學院裡研究文學史的學生,大概都沒聽過陳紀瀅的《荻村傳》吧?許多自認熱愛台灣文學、熟悉台灣文學的讀者,大概都沒有讀過七等生的《削瘦的靈魂》吧?多少堅決擁護本土文學的讀者,讀過鍾肇政的《台灣人三部曲》?多少熱愛鄉土文學、熱愛黃春明的讀者,讀過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多少熟知台灣文學世家故事的讀者,讀過朱西甯老師的《旱魃》或《八二三注》?多少關心女性文學源流的讀者或研究者,讀過潘人木的《蓮漪表妹》或聶華苓的《失去的金鈴子》、於梨華的《夢回青河》?

這些作品,還有很多其他的,一直在那裡,在我們文學意識的「失物招領」處。它們存在過,也還存在,卻結結實實地被遺忘了,以至於大部分的人連遺失的感受都沒有,遑論知道遺失遺落了這些作品,對我們的閱讀、認知乃至寫作,有了多大的損失。

長篇難寫,需要投注時間與精力,需要接近專業的工作條件。長期以來,文學寫作在台灣不是個「行業」,充其量只能是個「志業」。寫作者往往只能在應付完了可以賺錢生活、養家的工作之後,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精力來追求「志業」。這種環境不適合寫長篇,因而篇幅短小的詩和短篇小說,會有比較亮眼、突出的成就。

不適合寫長篇的環境中,竟然還有人願意寫,還有人寫出了漂亮、精彩的長篇小說,照理說,這種成就不是更值得我們感動張揚嗎?然而事實是,我們毫不惋惜地將這些作品都放在乏人問津的「失物招領」處了。

我常常放在心上,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忙將這些「失物」領回來,再次變回是「我們的」,很多很多年了,不管經過什麼地方的「失物招領」處,我都會將這個念頭在心上又轉一次,再轉一次。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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