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新亞書店──舊書業傳承

2015/3/30 — 14:29

新亞書店

新亞書店

一個黃昏,收到新亞書店蘇賡哲先生的電話,說是看見之前的來信邀約訪問,非常樂意受訪,語調溫和愉悅。聲音裏滲透著滿滿一股暖流,就像跟熟悉又親切的長輩聊天。

這年頭,每每與陌生人聊天,心裏總戰戰競競。比方說邀約訪問,剛欲說明來意,對方總板起臉回覆,所有事情節奏必須明快簡潔,而我慢性子、話語冗長,渴望對方臉上能綻開小小一朵微笑。街上亦往往缺少那麼一點親和力,逛街,見路人攜重物需要幫助,經過者無一幫忙,我寧願停下來先伸出援手,何樂而不為?

蘇先生的親切,為我帶來久違的感動。說來愧疚,頭一回踏足新亞書店,竟是訪問之時。吾生也晚,對於香港的舊書業只略聞一二,從小看的華文書亦甚少,鮮有動機踏進古書店。新亞書店,1968 年開業,原址旺角洗衣街,從地下搬遷至高層單位多次,愈搬愈高,後遷到現址旺角好望角大廈,該樓宇為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會址,經常有教師出入(至於是否常客,則不得而之)。

廣告

舊書店是甚麼?

六十年代蘇先生入行時,香港有很多舊書店,當時舊書店分兩種,一為門市,另為閉門營業,只做舊書外銷生意的,大大小小合共超過二百間。七十年代,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將內地的書籍全面禁制,沒有再出版、外銷,民間許多書籍亦銷毀,全世界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要買中國書,便要來香港或台灣 ,所以當時舊書業非常蓬勃。後來革命過了,中國學術界繼續印刷新書,舊書貨源愈來愈少,「到現在幾乎只剩下我們一家。」蘇先生說。

廣告

我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那麼八十年代呢?當時大學閱讀風氣茂盛,讀書會、風氣自由、學術研究遍地開花,看舊書的人多嗎?」

蘇先生稍頓,嘴角微微揚起,笑道:「假若追溯三十年代,會買書的人多數是買舊書,魯迅也偏看古人寫的書啊。舊書店與新書店不同,售賣由盤古開天地到現在都會出現的書,品種比新書店更多,是兩種不同的行業。」

殊不知,古書業繁榮,街道書店櫛次鄰比,並不代表閱讀風氣旺盛。「很多舊書店客人並非有目的地找書,而是有廣泛興趣,當然他們有指定範圍,例如想買古典文學書,來到書店,見到合適的便買。」

「逛舊書店,跟女性去百貨公司買時裝的心理一樣,作為生活中的節目,並非刻意要買某件衣服。總之走著、找著、試著,便是娛樂,買下那件衣服,用途是甚麼並不重要。很多女性買了整屋子的衣衫,往往只穿其中幾件,就是這種心理。很多來舊書店的人都一樣,買了整屋子的書,其實都沒看過,一百本入面只看一本,我們再去買他的書,連膠袋也沒有拆開。」

「那買書只為裝飾家居麼?」

「裝飾他的心理吧,自己擁有很多書,其實最大樂趣並非家裏放那麼多書,而是逛書店的感覺,到付錢買書的時候,這場戲便完結。」

舊書好比古董,是故淘書的人,都稱為收藏家,而非讀書。古書的價值在於金錢上,與文字所承載之價值概成對比。「舊書價值往往與內容的價值無直接關係,只是一種心頭好、心癮吧。」

「是投機心態嗎?」

「絕對是。有些書升值好快,例如董橋在 2003 年出版的《小風景》,初版外形呈四四方方,當時應該價值一百元一本,事隔十多年,該批初版書現在要千多元一本,而且陸續有新版印刷,內容一模一樣,只是裝訂、封面等不同。」

「不過,初版書對真正愛心閱讀的讀者來說未必好,再版往往有增訂、內容補充,但對書籍收藏家來說便最好。例如金庸小說,以前薄薄一本的,當然最值錢,後來明河社於 1978 年出版的首版金庸小說,價值便比後來印刷的高出幾十倍。」

新亞書店蘇先生

新亞書店蘇先生

你喜歡看書嗎?

蘇先生一生與文字結緣,於珠海書院文學歷史系畢業後便開了書店,一段日子後,再度回歸珠海書院研究所,留在學校教書。1992 年到加拿大生活,同時亦寫報紙專欄、擔任電台播音員。

「你喜歡看書嗎?」

沒有得到預料中的熱切書癡回覆,蘇先生是淡淡然的回覆:「因工作需要,實際上要看很多書。教書是有關隋唐以後文學史,也看時事、人文科學、社會性的,為加拿大的報紙寫專欄,每日寫,三十多年了。」

我驚訝慨嘆,想起自己小時決心每天寫日記,結果不了了之。「你也非常有恆心啊!」

「其實是種責任感,好多人沒有機會發聲,自己有機會,為甚麼不發聲?」

泰然自若的對話,閱讀恍若生命中內化了的一部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他說當然享受看書,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很重,而書本蘊含無窮無盡的知識與想法。「我可能是全世界看最多書的人吧,甚麼時候都看書,甚至一邊刷牙一邊看書。」語畢一片歡聲笑語,他性格中的幽默,即使初次見面,言辭間非常輕鬆愉快,令我放下心頭。

為甚麼開書店?

讀書時候,蘇先生已接觸閱讀不少書本,熟悉行業行情。當時於寫字樓打工,薪資很少,躍躍欲試開書店。有老行尊(註:行業中有多年經驗的老前輩)經過,見他坐著賣書,便搖頭嘆息說道:「這麼年青在賣舊書,多浪費啊, 年青人應該有其他作為。」

他說,若以老一輩營運書店的方-每日開鋪,等待別人拿書來賣,有人要賣書,便放上架;有人要買便買,這當然非常簡單。然而大材怎能小用?他自覺可有一套做法,當時只有一個人顧店,但他每天均會全港九逛一遍,主動尋找貨源。他亦認識崇基學院前院長沈宣仁博士,通過他找到美國的基金會,向書購買書,轉送給中國大陸,那筆營業額巨大。當時文革結束,中國大陸較開放,需要書本流入,卻缺乏金錢,故接受外界送書。

除此之外,他於台北擺過書攤,於加拿大多倫多也開辦懷鄉書房,並在新亞書店辦拍賣會,業務多樣化。「任何行業,可以墨守成規,別人怎麼做便照做,也可以自己想辦法。」

譬如他曾經與已故政治家司徒華先生合辦新書店,於 1976 年買下旺角西洋菜南街銀城廣場單位,1980 年書店關門、物業轉手。二百萬買下的空間,四百萬賣出,現在價值二億六千萬,見證著此區樓價經年來的暴漲。

「買賣物業也是種方式,不是坐在這裏,死固固等人拿書來,總之要想辦法,讓書店經營下去。」

談起旺角單位的租金與商鋪面貌變遷,我好奇問道:「那麼從前的旺角街道多是甚麼店鋪?」

蘇先生沒直接回答,反而從洗衣街說起。新亞書店原址為洗衣街地下鋪位,賣出時值二百多萬,到書店搬來現址時,市建局買下該單位,價格已接近一億。
然而「五十年代初期,樓下單位平過樓上,你知道為甚麼嗎?」

我與同行朋友胡亂想出幾個原因,都不對。「當時全棟樓宇單位都是住宅。地下單位有很多缺點,諸如潮濕、雨天水浸、嘈雜,故人們寧可住樓上,地下單位租金相對便宜。」

竟然如此。現在旺角街鋪可昂貴了,也變成連鎖企業的兵家必爭之地。

「有人打電話來找我,不知道怎麼來,說自己站在周大福金行門口,我回答,你別說周大福吧,整條街數十間周大福,怎知道你在哪一間?那人又說,我見到百老匯電器店,我說也不行啊,太多了,你找間(規模)較細的店鋪名字,豈料也找不到。以前這裏有家銀龍餐廳,現在也搬到樓上了。我說,那不如你講樓上的店鋪名字,一味講連鎖店也沒用啊。」

新亞書店內部

新亞書店內部

經營書店有何樂趣?

聽過一些傳承百年祖業的前輩,他們也到外地升學、居住。那六十年代海外留學風行嗎?「當時去外國是很艱難的,主要是沒錢,當時的人普遍收入微薄,我還記得,1976 年書店聘請店員,月薪不過六百元。當時很多人嚮往開書店,大勢所趨,但你知道,賣書這行,沒甚麼前途,甚至有很多人想法浪漫,打算畢業後開家書店,有茶、咖啡喝,有點心吃,聚集大班文人聊天,其實不切實際。」

話雖這麼說,對蘇先生而言,「經營書店有它的樂趣,每天醒來,不知道會收到甚麼書,有未知數,比較沒那麼規律。」

城市與書店關係

有人說過,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不是看硬件建築,而是看有沒有舊書店。城市內,假若很多人喜歡買舊書,文化氣息較濃厚,像日本東京神田區,古書店遍佈整區。「從前於香港,中上環、半山區這類早期發展的地方,有很多舊書店,並非那裏的人較富有,而是那邊的文化累積較深厚,你在新興的工業區
便找不到。」

據他所述,上環最後一間舊書店,是在電影《胭脂扣》出現的康記舊書,後來出現的書攤書店,都只賣仿古董,即大陸工藝品。

客源

來新亞書店的人大多熟客。「就算搬到地下單位,幾十萬租金,也只有這班客人。那些在街上逛的人,不會買這些書,別說付錢買了,即使你捧一疊書,每人送一本,他們經過垃圾桶都隨手丟掉。」

為甚麼?

「有個藏書家,寫了本書關於一系列書評,叫做《書話冊》,移民時家裏還有五十本,打電話叫書店行家來拿走。行家走到半路,覺得書太重,丟了一半在路上,豈料後來賣千多元一本。書籍的價值,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說,舊書業面對的最大問題並非人客多少,反而是貨源,大部分二手買賣行業也有個問題。

--

新亞書店

地址:旺角西洋菜街南5號好望角大廈1606室
電話:(852) 2395-1022
營業時間:(週一至日)12:00 - 20:00
主要經營:古籍善本 | 二手中文書籍 | 珍本拍賣
開業年份:1968 年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