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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劇之王》— 再顯顛覆精神的高難度之作

2019/2/14 — 20:14

《新喜劇之王》劇照

《新喜劇之王》劇照

姑且不論結局有多少種猜測,就創作核心概念而言,《新喜劇之王》絕對是周星馳自《少林足球》後,從劇本結構、人物塑造到寓意空間完成度最高的作品。

甚至要說難度最高,我也無異議。

無論是 80 年代的概念摸索期,到 90 年代的創作黃金期,周星馳前 20 年演藝生涯幾乎都以喜劇為主,而且創作點子與手段信手拈來,順勢開創「無厘頭」文化,也顛覆傳統喜劇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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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麼說,「顛覆」是周星馳電影裡重要的創作精神。要是沒有這些顛覆,他橫行江湖的招數早就被人拆台;沒有這些無預警的笑位,自然也不會逐漸成就他喜劇泰斗的穩固地位。

1999 年的《喜劇之王》算是周星馳生涯的分水嶺。在他導演的電影裡,這是第一部以文藝片作為核心基調。故事內容幾乎是悲劇,喜劇元素只是點綴;而所謂的笑點,很多時候並非來自橋段,反而是來自演員的浮誇演出與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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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改變,凸顯了周星馳在創作格局的企圖心 — 雖然已經掌握了喜劇的節奏,但在他心中,喜劇仍非正劇。就算收穫再多的掌聲,在觀眾心目中,始終只留下一抹笑聲,而沒有更深沉的反思重量。

因此,從《喜劇之王》開始,周星馳每部電影基調幾乎都轉為嚴肅。無論是《少林足球》、《功夫》到《長江 7 號》等,故事骨幹都不搞笑,只有在角色設計上才添加笑點。這樣的創作方程式延續至今,因此將《新喜劇之王》與《喜劇之王》列為星爺創作的兩大悲劇並不太精準,嚴格來說,就連星爺最後一部演出的《長江 7 號》悲劇成分甚至不亞於兩者,只是後者成績差強人意,也讓裡頭要探討的低階人生意義被忽略。

之後的《西遊降魔篇》及《美人魚》,對我而言都眼高手低。星爺在這兩部片想展示更大的企圖心,希望透過虛構劇情,注入警世寓意。他當然不忘加入笑點,但或許這些片子拍攝重心已轉移至中國,大部分班底也以中國人為主,因此笑點設計變得綁手綁腳。

失去了港味,如同少了原味。故事鋪陳節奏也奇怪,或許是靠攏中國市場,少了在香港拍攝的熟悉與自信,很多時候敘事手法稍顯用力,彷彿在重新遞交名片提醒觀眾 — 嘿,我是來自香港的周星馳。我現在回到祖國拍電影,你們會接受我嗎?

當全世界都幾乎為周星馳蓋棺定論,貼上「江郎才盡」的封條時,看完《新喜劇之王》後,我覺得是時候拆下封條,還周星馳一個公道。

首先,要與自己拍攝過的經典對話與呼應,難度比原創一部電影來得高 — 要延續原著精神,卻不忘注入新元素;要打破觀眾超高標的預期值,卻又不能太遠離觀眾的期望,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在重建與推翻之間不斷磨合,荒謬矛盾中又不失反思空間。這種創作的難度與高度,裡頭的平衡點拿捏一點都不容易。稍一錯手,不僅無法新的觀眾,還會流失原本抱著高度懷舊情懷的粉絲 。

慶幸的是,《新喜劇之王》找到了新的顛覆角度。所謂的顛覆,其實也只不過是在創作基礎撇除了《長江 7 號》、《西遊降魔篇》或《美人魚》的神怪元素,重新回歸到最原始的人性描繪,讓觀眾見識到再度接地氣的周星馳。

打造人物是周星馳的強項,而他也成功塑造各種鮮明的角色個性,並將它嵌入劇情中順利承載,讓觀眾能先認同角色後,再順勢投入劇情中。

所以,觀眾能同情如夢的遭遇,感受她父親嘴硬心軟的愛,痛恨她的渣男友與綠茶婊室友,生氣馬可的欺人太甚等,甚至就連電影裡頭的導演,觀眾也能感受到他的無奈與憤慨 — 這就是周星馳寫人物的魅力。

在劇本的結構上,起承轉合幾乎都沒太多硬傷。我反而驚訝第一版的預告片段中,大部分都幾乎出現在電影前 30 分鐘。這樣的操作手法有點風險,尤其當觀眾發現觀影感受與預告片不同時,若沒有更誘人的劇情,往往收穫失望多過驚喜。

幸好,前半段搞笑的元素過了,後半段的感性戲碼還能無縫接軌。這要多虧女主角鄂靖文的演技,她從一個不放棄夢想的樂天臨演,最終變成一個甘心接受命運的女子,每場演出都拿捏到位。演出不尖銳,但總能絲絲地牽連每場戲。

相比王寶強,我始終覺得他的演出是為電影拉低一些分數。儘管前半段的角色塑造本來就要犯眾憎,但他過去飾演太多雷同個性,每次都外放浮誇,這次的確達到故事要的討人厭效果,但這非演技使然,反而歸咎在本色扣分。當然這很主觀,我只是猜想,若換成《西遊降魔篇》的文章來演,加上對比他過去幾年的機遇,效果會否更理想。

另外,周星馳不僅在劇本與對白上與舊作呼應,在鏡頭與配樂也隱藏不少懷舊訊息。從《少林足球》、《功夫》、《賭俠》等,對周星馳熟悉的人絕對會對裡頭許多細節設計會心一笑。

對我而言,這些並非炒冷飯或消費情懷。由於這部電影很踏實在講述追夢的故事,女主角與《喜劇之王》時的周星馳除了在職業上雷同外,其他包括家庭背景、遭遇到感情等都不一樣。

兩者要表達的核心也不同,《喜劇之王》依舊仰賴周星馳的演員魅力在撐場,很多時候觀眾都不會對小人物的遭遇過度投入,反而只會放大裡頭的荒謬情節;《新喜劇之王》採用素人,反倒讓觀眾能放下演員熟悉感,回歸到看電影的初心,慢慢融入在一部悲劇人生的描繪。

因此,最終女主角是否有得獎或去世,對我並沒意義。無論是真實或發夢,至少電影前半段傳遞的悲傷宿命訊息已經深植在我心中。

還有,我其實最喜歡她與另一名有錢臨演李洋的互動,尤其兩人道別時那一刀未剪的兩分鐘鏡頭,真摯得發光。我想,周星馳會安排這樣的一場戲,心中恐怕也曾有過同樣的悸動吧。

這是我喜歡的周星馳。他不寫喜劇,他寫戲。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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