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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平家物語》︰平清盛「打」「造」的日吉神社和嚴島神社

2018/9/2 — 12:19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一、典雅構圖拍攝古典空間

日本在12世紀平安時代末期(時值中國北宋年間),發生平氏與源氏兩大武士集團爭霸。13世紀鎌倉時代,不知名作者基於這段歷史創作了小說《平家物語》。直至1951年,歷史小說家吉川英治以現代文學筆法,把《平家物語》重寫成《新平家物語》,再由電影大師溝口健二於1955年改拍成同名電影。片中刻劃開創武士統治時代的平清盛的前半生,而歷史上他一生「打」、「造」過兩座神社──「打」的是電影中的日吉神社;「造」的則是電影以外的嚴島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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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平家物語》1955 / 監督:溝口健二 / 美術:水谷浩

《新平家物語》1955 / 監督:溝口健二 / 美術:水谷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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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截圖。電影多以斜角方向攝影,營造典雅的平衡非對稱構圖,攝影機位置與角度亦經精密計算,甚至每一角色皆剛好被框在柱與柱之間。

電影截圖。電影多以斜角方向攝影,營造典雅的平衡非對稱構圖,攝影機位置與角度亦經精密計算,甚至每一角色皆剛好被框在柱與柱之間。

平安時代上至宮殿、寺院、神社,下至家居多表現寢殿造的建築形式,空間工整對稱。但電影少以直角對正建築中線拍攝出莊嚴的對稱構圖,反而多以斜角方向攝影,營造典雅的平衡非對稱構圖,攝影機位置與角度經精密計算,畫面構圖工整嚴謹,人境和諧,層次分明,表現出平安時代的古典美。

二、攻「打」日吉神社

平安時代是日本政治上由公家貴族壟斷變為武家掌權的轉捩點,而佛寺是當中舉足輕重的第三勢力。日本佛教今天予人平和印象,但其實曾有過非常霸道的年代。小說《平家物語》描寫年青武士平清盛血氣方剛,是對抗腐敗寺院的主角,而電影中僧兵所屬的比叡山延曆寺,的確在歷史上有過極大政治勢力。

曾在日本歷史上有過極大政治勢力的比叡山延曆寺。

曾在日本歷史上有過極大政治勢力的比叡山延曆寺。

該寺由傳教大師最澄八世紀在比叡山建立,為日本密教天台宗山門派的總本山。它位於京都市東北隅的山岳,亦即所謂的「鬼門」方位,因此自古獲官方認可為鎮護京師的聖山,而山頂則有延曆寺鎮座,作為平安京的「鬼門守護寺」。但自平安時代中葉以後,日本各地佛寺,尤其近畿一帶與朝廷關係密切者,紛紛建立僧兵團體,有時為擴展勢力而互相攻伐,有時則如戲中般橫行民間,甚至對朝廷進行暴力抗議。

電影截圖。僧兵集結的場景中,飄揚着的直幡隱約可見寫上「日吉神宮」字號。

電影截圖。僧兵集結的場景中,飄揚着的直幡隱約可見寫上「日吉神宮」字號。

歷史上的確出現過戲中末段比叡山僧兵舉着神轎暴動的事件。他們舉兵集結的場景中,飄揚着的直幡隱約可見「日吉神宮」字號。最後,平清盛一箭射下轎頂鳥飾、另一箭射破轎中銅鏡並擊退僧兵一幕,其身處之樓門,白牆紅柱,樓高兩層,有斗栱下昂結構,屬「檜皮葺入母屋造三間一戸八脚門」樣式。「檜皮葺」即屋頂鋪上日式木皮;「入母屋造」即中國稱之歇山頂,「三間一戸」即從正面看三個柱與柱之間的空間中,只在正中一間開門洞;「八脚門」即從側剖面看,門內與門外各有一行獨立木柱,即每行四條乘以內外兩行,合共猶如八條腿站立的獨立木柱。此樓門樣式為日本神社所常見,相同例子包括大津市近江神宮樓門、伏見稻荷大社樓門、奈良春日大社南門,還有比叡山日吉大社西本宮與東本宮樓門等。但門洞上正中有獨特的「蛙股」或「蟇股」綠色三角形構件,類似中國所稱之「駝峰」,因此可斷定場景為日吉大社東本宮。

電影截圖。平清盛以雙箭擊退僧兵一幕,場景為比叡山日吉大社東本宮樓門。

電影截圖。平清盛以雙箭擊退僧兵一幕,場景為比叡山日吉大社東本宮樓門。

奈良春日大社南門。「檜皮葺入母屋造三間一戸八脚門」樣式,為日本神社所常見。

奈良春日大社南門。「檜皮葺入母屋造三間一戸八脚門」樣式,為日本神社所常見。

但僧兵明明屬於延曆佛寺,為何在神道教神社集結?是製作人取景不認真?還是僧兵去錯了地方?其實,日吉大社起源於古代的山岳信仰,早於飛鳥時代成書的《古事記》已有記載此座位處於比叡山之神社。後來,最澄在山上建立延暦寺後,日吉大社即被視為比叡山的地主神與延暦寺的守護神。直至19世紀明治維新時代的排佛運動為止,日吉山王社一直在延曆寺的支配之下。因此電影中的僧兵出現在比叡山日吉大社,從歷史角度而言其實合情合理。

與戲中的平清盛衝突後,比叡山僧兵一時被壓下來,但此後仍繼續坐大。相對於400年後安土時代的武將織田信長,平清盛只算是對比叡山搔搔癢。1571年織田大軍將日吉大社連同延暦寺燒至灰燼,不僅僧兵,就連一般信眾與附近居民男女老幼數千人亦被屠殺,史稱「比叡山燒討」。因此,戲中場景所見的日吉大社東本宮建築物,雖仍然保持着一些平安時代風格,但其實已是桃山時代1595年以後重建的產物。

三、創「造」嚴島神社

平清盛雖然晚年大病之後出家為僧,但他一生的確與佛教(起碼與個別寺院)關係惡劣,甚至亦有火燒奈良東大寺與興福寺等各處反抗勢力之舉,相反他與神道教神社則關係密切。

從後山俯瞰嚴島神社。

從後山俯瞰嚴島神社。

平清盛早年已在瀨戶內海建立海軍,之後亦一直推動當地與宋國的海上貿易。而位於日本廣島縣廿日市對開島嶼的嚴島神社,正位處其海上勢力範圍內。該神社本身亦崇拜守護海路安全的宗像三女神,因此平家經常在此敬拜。他曾經全家總動員以極之貴重之紙張與裝潢,每人親手抄寫一卷佛經,製成美輪美奐的「平家納經」,獻予嚴島神社。
嚴島神社前方立於海中的大型鳥居被譽為「日本三景」之一。

嚴島神社前方立於海中的大型鳥居被譽為「日本三景」之一。

1168年官至太政大臣的平清盛斥資重建了這座海旁神社,當中平安時代建築群格局大致保存至今。神社前方立於海中的大型鳥居更譽為「日本三景」之一。「鳥居」亦即日本所有神社必備之入口門框,傳說乃連接神明居住的神域與人類居住的俗世之間的通道,起源自傳說中放置公雞於木架上,以啼聲吸引隱居山洞中的天照大神重臨人間而建。當然,以建築史而言,也有說鳥居其實源於中國的牌坊建築。
潮漲時獨立於海中心的嚴島神社大鳥居。

潮漲時獨立於海中心的嚴島神社大鳥居。

嚴島神社的大鳥居立於岸邊神社建築群前方,每日潮漲時獨立於海中心,潮退則露出周圍淺灘。這以建築融入日復一日潮汐變化的意念,可反映日本人不以空間為固定,而視空間與時間為一體,空間亦隨時間變化。結合平清盛以海起家的身份背景,此鳥居一方面象徵神社海上之入口,另一方面亦成為流傳至今的海上祭典重要場景。
潮退時露出周圍淺灘的嚴島神社大鳥居。

潮退時露出周圍淺灘的嚴島神社大鳥居。

正如身處高位的平清盛必然要面對風高浪急的政治鬥爭,這座水中鳥居亦每日承受大浪衝擊,因此其結構必須特別加固。它由兩條主柱及門內門外各兩條副柱合共六條大木柱支撐,每條插入沙中的柱下各有一石板,石下再有十數木樁深入地下。鳥居頂部空心盒形橫樑之中,亦特別放入大量寫上佛教經文的小石,以重量對抗潮水造成之浮力。

四、在地板的木條之間留一線空間

嚴島神社外廊在地板的木條之間留一線空間,給予水漲時海水穿透。

嚴島神社外廊在地板的木條之間留一線空間,給予水漲時海水穿透。

而嚴島神社外廊同樣因建於沙灘之上而承受潮水浮力。其木地板水平約處於最高水位,因此木條之間亦特別留有隙縫,給予水漲時海水穿透地板之上,以防整座外廊木構被浮力托起。

平清盛在政治上一向予人強硬專橫的形象,但若他能像嚴島神社對抗潮水湧浪的方法般,以剛柔並重的手段,重壓之餘同時留一線空間,或許不至造成晚年被天下圍攻之局。今天看來,平家早已遭源氏滅門,而他一手創立的武士治國體制亦已在其身後幾百年灰飛煙滅。反而可能隱藏在其武略背後的建築設計「才華」,卻因嚴島神社而得以保存下來,相信這位一代梟雄亦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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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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