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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試讀】成長關鍵字:誤會 《海浪裏的鹽 — 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2019/3/5 — 17:57

受訪者:明皓 / 1994 年 / Kai ^1人  (攝影:方家遠)

受訪者:明皓 / 1994 年 / Kai ^1人 (攝影:方家遠)

「在成長與時代的迷失中,廿九段對人生與社會的尋問。」

艺鵠最新出版《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收錄了廿九個由作者蔡寶賢於2017年7月至2018年11月走訪和記錄的香港九十後故事。這代人成長於港英殖民末期與成為特別行政區的交接期──一個需要重新定義的香港。她既是九十後土生土長的地方,也是這代人一起探索自我身份的地方。藉此人物紀實項目嘗試透過這代人對自我、生活、社會以至人生的理解和感悟,嘗試想像和勾勒未來的香港,並留下這代人具生命溫度的紀錄。

此試讀本《誤會》亦有收錄在書內。

約明皓訪問,難免有點緊張。預早問清楚他理想的見面地點,順便在周邊環境拍張照片給他,方便他容易辨識,也不忘問他要不要在車站接送──「你告訴我地址就可以,我自己識來。」他多次以短訊回覆。我暗暗感覺到他開始對這些體貼不耐煩。

我在這座大型商場內的一間咖啡室,特意找了一個當眼的位置坐下。不消一 會,一位身穿運動服裝的男生在門口徘徊,再粗略打量他的外貌,很有信心他 就是明皓。喊他名字,向他大力招手,示意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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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嘛,」他卸下隨身袋,稍稍拉開椅子坐下。「如果你是因為視障而找我,我是不會理你的。」未及自我介紹,先如此直言不諱。「我最近才責罵了一個社區組織的搞手們。他們為一些殘疾人士舉辦了一個體驗活動。在準備活動開幕致辭時,主禮人形容我們(殘疾人士)是生命鬥士,我反問他們可否不要如此稱呼我們。」說來仍殘留一些怒氣。見他一副健壯身軀,兩臂肌肉鼓 鼓漲漲的。我內心自許,在接下來的傾談,說話之先,三思而行。

「我不介意大家如此理解視障人士,但我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欣賞我們的自強精神又如何?你會否因而給我一份工作?不會啊。」他率先擲下一個視障,甚或其他殘疾人士在社會中面對的切身問題。「大家覺得盲人無工作能力,但這是正常的啊!事實的確我們有做不到的事,無論視障界或社會都不能忽略這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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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皓是一位先天性視障人士,醫學定性為「眼球震顫中樞神經受損」,有正常人一成視力,情況不會惡化。「行街、換衫、睇餐牌,我都可以自己來。比起其他視障人士,我算幸運一些。」我請他形容眼見的畫面,他嘗試形容附近店鋪的顏色和前後距離,但要形容所賣的物品,略有難度。「或者我告訴你我會做甚麼啊!」他哈哈大笑,「跑全馬和半馬,有打過網球和踏單車。」我目瞪口呆。事實上,他看不到手機上的細字,但另一事實,他膽識過人。

「跟你說剛發生的一件事。我想參加跑山,要網上報名,但我沒有信用卡,於是想找一位領跑員替我報名,但她最後拒絕,原因是有人跟她說如果替我報名,她就要負責我的安全。我想問這是甚麼邏輯?這只是我自己的私人活動, 是我決定要跑,是我決定不要領跑員!」愈講愈激動。「視障人士跑步,有需 要可以有領跑員。我喜歡自己跑,但當別人跟我一起跑,他們會很怕、怕我會 弄傷。但我想問,難道健全人士出街不會受傷嗎?為何要把視障人士或其他殘 疾人士容易受傷的問題不斷放大?我約朋友出來跑步,他們會說怕負責不了 ──根本沒有誰需要為誰負責任啊!我決定自己跑,就是我自己負責。」

他心有不甘的背後,反映出一種社會對待弱勢社群的態度。「現在社會做的共融,只是泛泛之談,是主流社會用一種施捨、由上而下的姿態去幫助我們。以經濟補助來說,政府給我們殘疾津貼,我多謝你。但如果不夠用,政府是否會再給我更多優待?我想工作,但社會是否願意給我們工作機會呢?而殘疾人士有否想想,如何裝備自己投入社會?」

一連串的疑問,是因為他想執正一個概念。

「不要說是殘疾或視障,即使是 健全人士,如果想走入社會,你就告訴社會你有何能力。我再從殘疾人士身份來說,請大家不要甘於做弱者,不要自視坎坷,要全世界來幫自己,這是沒有賣點的。別人可能會叫你加油,但那又如何?」他一再強調,強或弱者只是無意思的標籤,「終究是你能否推薦自己出去,讓社會知道你的價值,就可以啊!一切之先,做好自己。」

明皓從小就讀盲人寄宿學校,除了學習課本知識,也學日常自理、煮食、執床、洗衫、摺被和打掃。「以前家人對我的眼疾隻字不提,直到出來讀主流中學,別人話我眼殘,從此學識這個詞語。」原來自己一直比其他人看得少這個世界。「小時候自己都不知道,童年只有玩耍。出到來主流學校,才正式了解這個社會和世界。」

盲人學校就如一個安全和被圈養的世界,在裏面他是主流,能好好照顧自己。「出到來正規學校,經常要別人幫忙。我看不到黑板,若忘記拿望遠鏡,就要同學協助我抄筆記。跟朋友談天,我說多 兩句就 dead air(無言),原來自己見識如此少!那時候,我只想不斷增值自己,想去追上大家的步伐。」

他要看課本筆記、做試卷,只要把原有印刷本放大即可;現在智能手機有語音指導功能,即使手機螢幕看不清,他亦能透過聲音「閱讀」螢幕,無礙他上 Facebook、發帖文。科技讓殘疾人士有更多渠道接觸社會,但主流社會又是否了解他們?「最有趣的是,每當視障者去石硤尾或觀塘,大家就會問我們是否要去香港盲人輔導會?我有視障朋友就曾經被人拉了去輔導會鄰近的港鐵站出口,但他根本不是要去那邊!」他搖搖頭,似在心裏反了個白眼。

「好,公平一點吧,不要只責怪健全者。」他說一次親身經歷,「有一次,我 在荃灣港鐵站遇到一個全失明人士,有拿手杖的。我說可以帶他到目的地,用 『領路法』2,但他反過來叫我捉着他走,完全摸不着頭腦。走路時,我見他 打杖是不斷向前篤。我說他這樣打杖不對,問他有學過兩點法或三點法(打杖 技巧)嗎?他說有,但又不做,結果篤到其他路人又無道歉。他開始發悔氣說 自己看不到,我很生氣啊!我也是視障,但視障不代表可以蠻不講理!」

每日在港鐵,我們與視障或其他殘疾人士擦身而過,這麼近又那麼遠。「我試過見一份工作,我跟那位老闆說,你請不請我不是問題,但我告訴你,我可以做甚麼,同時我想學到和得到甚麼。他說多謝,之後無回音,但我覺得沒問 題。你不知視障是怎樣的,不要緊,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怎樣的人。」視障人士想有領路,可以自己先出聲求助;搭地鐵巴士想要座位,何不先自己提出請求?「所以,我真不明白為何有視障人士跟我說,他驚坐小巴叫落車。」這無 關視障不視障,很多人不怕坐亡命小巴,卻很怕向司機大哥叫落車。他沒好氣

嚷着:「怕甚麼?你要落車,就要叫出聲啊!」

看到他翻翻自己隨身袋,內有一些游水用品,估計訪問後會去游水。想到他如此投入運動,似乎很積極操練自己的體能。「我怕給人欺負,要保護自己。」 還學過洪拳、柔道,練得一身好功夫。「你知道我是怎樣保護自己的嗎?」他 忍不住豪邁大笑起來,「上年參加一次十公里跑,跑到一個比較暗的地方,有 條柱狀物,但我看不到,撞到時,我本能反應以柔道第八式打筋斗的方法着 地,無大礙,之後直接起身繼續跑。」有如一個慢動作鏡頭,有型有款,安全 滿分。

「小一時已開始學柔道。今年希望能入選香港代表隊,參加十一月的亞洲殘疾人士運動會的柔道比賽。」視障人士的柔道比賽,進行規則跟傳統柔道相似,主要分別在於比賽全程,雙方手執對方上衣,以確認對手位置。「我們是靠感覺出手的,可能要比靠視力打的健全人士要快啊!」

現實是,我們主要通過視覺來認識世界。他點點頭,「無可否認,人去了解這個世界有近九成是靠視力。但很抱歉,人被騙很多時也是視覺所致。不知道有多少靚仔靚女欺騙別人感情。」他用餘下一成的敏銳去探索真實。「是用心眼啊!當我跟你不熟悉,我會築起一面很高的心牆,經一段時間相處,通過人散發的氣場和說話語氣,去感受一個人。」

而社會當前的真實,對他來說是怎樣的一幅圖畫?他快人快語,「好多香港人由逃避變了白痴,再由白痴變無知。」毫不猶豫。

他舉例說:「逃避政治。要知道政治出政策,政策會影響經濟。媽媽說她不想就政治表達太多意見,這是她的選擇,但何解不讓我們出聲?爸爸說搞抗議破壞社會,破壞法治,但我想問他,如果你都衝紅燈,你憑甚麼批評人破壞法 治?」在指罵他者犯法之前,我們又有多正確?

「白痴就在於大家開始埋怨生活。怨東西好貴,買不起。何解舖租、樓價這 麼貴?為甚麼收入追不上通脹?」社會、生活乃至個人問題,實情環環相扣。「無知是,大家好像找不到問題的源頭,但它即是制度。」唯獨要改變一個制度,甚至從根本進行改革,似乎要犧牲很多當前的經濟活動。「哈哈!難道你

又很熱愛現時的工作嗎?我不相信!誰不期待黑色暴雨、八號風球?」我腦裏忙着整理他剛才一番說話,未及回應。這時他想到洗手間一趟。「你知道廁所在哪?」我正想起身帶路,他已一個轉身走去:「出去找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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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俗語,意指傻子,有讀音無其字。
2: 根據《香港盲人輔導會》網頁指,領路者以手背輕碰視障人士的手,讓他 知道領路者在左或右方帶領他,而且 也可因此而循着他的手,上移到及握 着 手 臂(手肘對上的位置)。 兩人應面對同一方向、一前一後、保持約半步的距離站着。注意,這裏假設視障人士已熟悉領路法,故懂得如何配合。

《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作者:蔡寶賢

攝影:方家遠

書籍設計:西 奈

標準字設計:許瀚文(空明朝體)

出版社:ACO 艺鵠

支持:香港藝術中心

資助:香港藝術發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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