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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試讀】成長關鍵字:邊緣 《海浪裏的鹽 — 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2019/3/12 — 15:20

受訪者:阿嵐 / 1997年 / 副學士(攝影:方家遠)

受訪者:阿嵐 / 1997年 / 副學士(攝影:方家遠)

// 在成長與時代的迷失中,廿九段對人生與社會的尋問。//

艺鵠最新出版《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收錄了廿九個由作者蔡寶賢於2017年7月至2018年11月走訪和記錄的香港九十後故事。這代人成長於港英殖民末期與成為特別行政區的交接期──一個需要重新定義的香港。她既是九十後土生土長的地方,也是這代人一起探索自我身份的地方。藉此人物紀實項目嘗試透過這代人對自我、生活、社會以至人生的理解和感悟,嘗試想像和勾勒未來的香港,並留下這代人具生命溫度的紀錄。此試讀本《邊緣》為受訪者故事之一,沒有收錄在書內。

「我本身想讀社工,但現在讀的課程不包括註冊社工牌照,跟理想有偏差。如要有牌,一定要升到大學,但以自己的成績,應該都無望。」阿嵐用手輕揉眼睛,雖然近中午,顯然睡意未消。她修讀的副學士課堂多在下午時段,若不是接受訪問,相信她此時仍在夢中。

「考完DSE後,有一位做兼職時認識的哥哥,提議我讀商科,有張證書,至少出來找工作容易一些。到去報副學士,有位院校的職員姐姐,指我英文本身不好,問我是否真的想讀商科。最後她提議我讀現在這科,有關青少年和社區工作的。」似乎她樂於把自己的升學前途,假手於人。「當時都未知自己想怎樣,又不想這麼快出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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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這個未知一直縈繞她整個中學生涯,「老師只是一直叫我們快些出來工作,但我不想,我仍想再讀上去的。」想讀書的卻不被鼓勵讀書,那讀書其實為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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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圓框眼鏡,輕身便服,不施脂粉,皆因青春本是最好的化妝品──又可能只是她匆匆趕來訪問,不便花時間裝身打扮而已。「我有兩位姐姐和一位哥哥,全部都是九十後來啊。以前我們多一起玩,但人大了,各有生活領域,交流也少了。」 連同父母一家六口,十分熱鬧。「以前自己好曳,喜歡搞惡作劇,貼同學龜背。哥哥姐姐也經常帶我落街玩,周圍走,很頑皮的。」試過拿塗改液在屋苑會所和巴士凳背,畫畫塗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知這樣做不對,但會想挑戰一下。」直至小五大病一場,突然修心養性。「出院之後,自己能坐定了,也沒以前貪玩。」同時,哥哥姐姐升讀中學,各有各忙,她自此多了很多獨處的時間。「但讀書成績就是一般。不關喜歡或不喜歡的事,只是若被人督促溫書,我不喜歡。香港學校好像要學生做一模一樣的事,但我喜歡自己找啓發。」

升中學被派往所謂成續排名較差的學校,父母再帶她去其他較好的「敲門」1。「自己的中學生涯好高山低谷。」 她如此形容。中一時,無論學習進度和與人相處都好好,但升到中二、三,成為被欺凌的對象。「同學經常語言攻擊我,叫我不要出聲,有時又會揶揄我。當派卷傳紙時,他們會直接丟給我,」她邊說邊做動作模擬。「有些同學會用東西或揉紙團球丟向我,自己好無自信。」

然而,被同學針對與欺負的原因不明。「可能我面對不太熟的人,會少說話;也可能……嗯,其實都不知道。」猶豫不定,「那時自己比較沉靜,班內得幾位朋友,坐在自己附近的多是針對我的人。朋友都不敢出聲幫助,沒有保護我。」欺凌者還自恃能瞞過師長的目光,「記得有次中二課堂,老師派卷,我被欺負完,哭着出去接卷,老師還以為我是因為成績不如意而哭。」此刻回想,替自己深深不憤,「其實自己脾氣還好,很少生氣。每當想起以前的事,我很生氣,我當時應該要強硬起來,保護自己!」

那怕欺凌者毫無悔意,態度依舊。「我應該要反抗。以前怕反抗後,他們會變本加厲。但自己要在適當時候發惡,不可以再忍。因為你欺負我,我日日都不開心;但我反抗一次,至少心情會好一些,反正之後都可能不開心啊。」何時有這個想法的轉變?她托托眼鏡,「都是這一兩年的事,可能因為有拍拖,都影響了自己好多。」到升高中,那羣欺凌者離校了,她的校園生活開始找到快樂。「是開心了很多,跟同學相處不錯,至少班內的氛圍是舒服的,有感自己被尊重,會有人跟我玩,讀書都會開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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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很多學生而言,DSE一試定生死。致命不在於分數高低,如何影響升學路;而是社會單憑分數,就會定性自己有多少能力和價值。「我一收到DSE成績表,就哭了。」成績低於個人預期,她是這個考試制度的失敗者。「成績不好,一來自己無打好基礎,臨考前才操卷,已力有不逮。身邊的同學又好像不太想考試,而普遍老師也不太鼓勵我們讀書。」

只要入讀了一間所謂排名較低的學校,早在DSE前,學生已經被社會定性。「有同學回來學校志在睡覺,那有甚麼意義?老師也經常提到,若我們不想讀書,不要浪費時間,快出來工作。我想老師不是不想鼓勵學生,但他們見有部份人厭倦讀書,就當成全班同學如是。但我不想這樣,不想被影響。就算我想出來工作,不代表不需要努力考試。」亦不代表不需要學習。「老師是要教懂學生一些事情,卻告訴我讀不到書就算。這個世界有很多不聰明的人,難道這群人就不用讀書嗎?」即使不夠聰明都可以學習,只要想學的,總會學到。「只關乎投放時間多寡而已吧。」

阿嵐的學業成績,不曾得到各方嘉許;而她也未必是那類很有主見、很有想法和個人特色的人,過着平凡和簡單的生活。在社會的鎂光燈之下,受注目的總是優秀之才,相反,一介平庸之輩,既是社會多數,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自己整個中學生涯都好迷失,」有幸過去被欺凌的事,早已釋懷。「那時是不知道自己想怎樣。好像站在分岔口,但自己一直停在路中心的狀態。未想走入社會,但學業和DSE成績又不好。到底自己讀書還是出來工作呢?其實都很多人考完DSE後都面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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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升上副學士,她才減少迷失的感覺。「因為想做社工。社工可以幫助到不同的人,如青少年、老人家;或者提供不同服務。我幫到人好開心,同時受助者又好開心。這不是每日重覆一個工序的工作,而且那時我學會『吸引力法則』。」

「吸引力法則」(New Thought)是一個思維概念,指一個人在行事為人和人際關係上,可透過正面或負面想法,從而得到正面或負面的結果。「如果你有想變好的想法,漸漸所有事都會變好。」反之,愈是負面愈容易負面效果。「我們很習慣講反話。例如在愛情上,明明自己很喜歡對方,但你說了些悔氣話,說他不要你、不愛你了。這樣便把事情弄得負面,也把對方嚇走了。」是否有類似的經歷?她輕輕點頭,似乎心內仍有一絲內疚。「跟前男友有爭拗,自己只是想他哄哄,但發悔氣講分手……現在我會改了。」

「心要先相信會變好,然後實行出來。」她亦指父母常講反話,但這是一種純不滿情緒的發泄,無助溝通與互相理解。「每當我去打遊戲機,媽媽就會說我去多打機, 打到變冠軍!」言下之意,着她少打為妙,反話比忠言更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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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如果做社工幫人是開心的,那我自己都會開心。」她嘗試實踐「吸引力法則」;而拍拖的經歷,亦讓她明白要坦誠面對和表達自己的心意和感受。無論對愛的人,或是欺凌自己的人,套用同一法則,更要用以行動來保護、表達自己。

「我希望可以幫助和服務邊青。他們可能是被社會邊緣,而同時又自我邊緣自己的人,更可能自我迷失了。當中有些人可能想為自己創一片天、做一些事,但始終要懂得同人合作。我想扶持跟自己年齡相近的人。無論是學業、感情或家庭上,盡量給他們一些意見,支持他一把。畢竟自己是過來人,他們這年紀正正是能塑造整個人生觀的時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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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親身登門拜訪,以示誠意。

《海浪裏的鹽——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作者:蔡寶賢

攝影:方家遠

書籍設計:西 奈

標準字設計:許瀚文(空明朝體)

出版社:ACO 艺鵠

支持:香港藝術中心

資助:香港藝術發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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