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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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6 - 18:49

新移民來港,應該叫新港人至啱? 評《來生不做香港人》

〔劇透慎入〕

《來生不做香港人》是和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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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在細節,河蟹也在細節。昨日大結局的《來生不做香港人》,一直以毫不避諱談中港矛盾為賣點。這個「中港矛盾」如何呈現?倘若你把劇中角色分成「強國人」與「香港人」兩類,你會開始發現,劇情隱藏著許多和諧橋段:

比如說內地代表劉美君。雖然她習慣用錢拉關係辦事,但在她的妹妹、在香港長大的張可頤告誡下,她願意把這套「國情辦事方法」留在深圳河以北,反在港斥其老公「這裡是香港,要講法治。」她把爆蒜女兒琪琪在學校無人問津的舊物攤改成抽獎活動,雖被投訴以本傷人,但不過是出於對孩子的愛心。每當她被嘲諷財大氣粗,總是忍氣吞聲兼自我反省,說自己「可能因為心直口快而說錯話」,而沒有像現實生活中許多大陸人那樣,潑婦罵街。

而劉美君的妹妹 ── 香港人 ── 張可頤,則徹底虧欠了她的內地姊姊。劇初,張可頤的角色被塑造為一個看不起內地人的本土文化捍衛者(如斥責侍應 latte 不是拿鐵,沙律不是色拉)。然而當她一知道有利可圖,便又隨即自認東莞人 ── 由此反映香港人的唯利是圖。隨著劇情推進,張可頤卻受高皓正飾演的瀟灑哥和她姊姊劉美君感動,對大陸愈來愈有好感。與劉美君一起去旅行的時候,她便說:「一直去外國旅行,還不知原來中國有這麼多好玩的地方。」

至於為香港帶來不少社會問題的中港婚姻,在《來生不做香港人》則以一般理解的相反方式呈現。作為香港人的艾威娶了個來自大陸的謝珊珊,老夫少妻,單非來港產子,在香港人而言典型印象是「女方不是為錢就是為身份證」。然而劇中這個少妻不僅單純和善,而且與年紀比她大幾十年的艾威真心相愛。

類似的反主流意識「中港矛盾」,在二十五集戲劇中多不勝數。就連劇末那個目擊 Isabella 跳樓的二打六嬸嬸,也被有意無意描繪成「新移民打幾份工撐起頭家」,勞累得不慎遇上車禍,彷彿要為香港人對新移民的典型壞印象,平反。

劇終,當一位新移民女士告知張可頤自己常被香港人歧視,她如此回應:「其實我們很多香港人也是從大陸來的,不過有些人早,有些人遲了吧。」作為香港人的張可頤最終從內地人身上學懂講感情的重要性,願意做義工助人。而劉美君的角色臨死前則自言,是作為香港人的爆蒜讓她學懂,錢並非萬能的道理。故事在互相理解,共同成長的美滿中結束。最後一鏡,張可頤做夢回到她還是小孩的時代,看見一家人樂也融融。血濃於水,中港一家親的意象,表露無遺。

「誤解」與「和解」,是貫穿全劇的關鍵詞。所有的中港矛盾彷彿都出於誤解。而最後,這些「誤解」總能透過溝通、相愛,達至「和解」的結果。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一部「河蟹劇」。

「和諧」本無害?

關於《來生不做香港人》有著濃厚的和諧調子,我並不反對。然而當許多人因為此劇和諧而順手再貼上「維穩」、「親共」、「親建制」、「大中華膠」……等符號標籤的時候,我才想到一點:原來「和諧」這個詞語,如今已經帶有貶義,彷彿與「極權」、「專制」、「一黨專政」、「一元論述」等是同義詞。在不到幾年前,也就是說,在「和諧」變成「河蟹」之前,它還是褒義的。家庭和諧是好事,誰會反感呢?不同種族之間和諧共處是好事,難道干戈不斷才高興?「和諧」這個詞語之所以由正轉負,是從2004年開始。當年9月19日,共產政權在第十六屆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上提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概念,追求「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而追求的手段,則是滅聲、被自殺、被失蹤、新聞審查、網路監控。

從那時開始,「和諧」便被譏為「河蟹」,變成一個負面詞。

所以你知道,「和諧」的問題其實不在和諧本身,而在達至「和諧」的手段之齷齪。同理,「和諧」亦與政治鬥爭沒有關係。支持人與人之間和諧共處,支持社會和諧,其實可以同時反對香港政府,不認同共產政權,甚至支持香港建國。調轉來講,支持香港政府與共產政權者也可以不和諧,這是簡單易懂的。

所以,如果你說《來生不做香港人》是「和諧劇」,那其實沒有問題,因為主張和諧的是社會,而不是體制。

這將會把我們帶向下一個問題:《來生不做香港人》怎樣呈現其對體制的觀點?

無頭騎士劇情是瑰寶?

對於體制,《來生不做香港人》談得不多,主要情節在於無頭騎士。很多人批評無頭騎士這條支線不明所以,可有可無。我認同這線是騎呢的,有點硬來,甚至在某程度上醜化了社運人士(穿黑衣的蒙面怪客同自由行在旺角街頭理論,竟成英雄。後來他被抹黑非禮,竟又全民皆信,由此可見劇中民智之膚淺。稱為「青年力量」的社運團體無端衝擊鐵馬,場面奇怪。社運女神 Lennon 硬拉無意示威的 Jacky 加入戰線,甚至被抓到差館,更是荒謬絕倫)。然而從意識形態角度講,無頭騎士的元素對《來生不做香港人》全套劇的概念,至為關鍵。

劇中,Lennon 的社運組織「青年力量」一共就三個議題進行過示威。第一個是「不要自由行」,第二個是「反對東涌興建自由城」,第三個是「我要真普選」。這條線的貴重之處,就在於它是唯一一段能把「人 - 人」的中港矛盾擴闊成「人 - 體制」矛盾的劇情。劇中提到的假諮詢、臨記混入示威者搗亂、地產商發展土地賺內地富人錢等問題,香港人已經耳熟能詳。這些問題全都指向體制的惡劣 ── 地產商話事、政府漠視民意硬推政策、假普選呃細路。看慣無線師奶劇的觀眾可能對中港矛盾有強烈共鳴,卻未必知道這些矛盾許多都源於體制:大陸自由行旅客過多,對香港人日常生活造成各種麻煩。為甚麼大陸自由行旅客會這麼多?因為香港政府推行的政策。為甚麼香港政府推行擾亂港人民生的政策?因為他們聽命於共產黨,因為香港政府不是由普選產生,所以我們,無得揀。這,就是「人 - 體制」的矛盾。

≪來生不做香港人≫中,兩姐妹的和諧情節已經告訴了觀眾,「人 - 人」的矛盾可以透過互相理解去解決,然而「人 - 體制」的矛盾卻不然。正因為有無頭騎士的情節,我們才能把中港矛盾的問題帶到「人 - 體制」的討論上去,而避免出現「只要你願意,中港就可以一家親」的印象。

無頭騎士這段情節最後一鏡,其實別有深意:兩個內地人向 Jacky 仔說,無頭騎士的故事在國內論壇熱傳。這幾乎是在明示了:香港對體制的抗爭道路,會有內地民眾支持。中港一家親,不只是和諧,也可以是對政權的抗爭 ── 無論這是否現實,最少是劇作給現實的寄願。

若容許我挑剔,我還嫌無頭騎士的劇情不足夠 ── 也就是說,觸及「人 - 體制」矛盾的劇情不足夠。當然這畢竟是一部電視劇,而不是政治教室,不是所有橋段都要服膺呈現政治問題的目標,這我也是理解的。然而呈現「人 - 體制」的矛盾,是否可以與劇力並存呢?

可以的。《來生不做香港人》其中一段,恰恰可以拿來做例子:艾威跳橋。事件源於公立醫院沒有床位給他老婆生孩子,而他又沒有足夠的錢讓來自內地的少妻在私立醫院產子,只好問姪女張可頤去借。卻又因誤信強國人,令錢被騙走,一氣之下穿上一件斥責「無良政府」的襯衫,企圖跳橋,控訴「最衰都係政府」。後來同是中港家庭的內地人劉美君要生小孩,二話不說選址香港,卻反被艾威罵道「強國人有錢就大晒」。這段峰迴路轉的情節,底蘊全是政府政策問題。本來劇作可更深入挖掘,甚至把它引伸為一整輯電視劇的主線。只可惜編導選擇點到即止,讓劇情輕輕帶過。

又一套師奶劇?

其實不只這段情節被輕輕帶過。或許整部《來生不做香港人》的最大問題,就在於它把所有情節都輕輕帶過。它就像是一本中港矛盾事件簿,強國人在金舖現鈔買金飾拍一鏡;被港人懷疑在沙灘大便拍一鏡;辦事講關係涉嫌貪污拍一鏡;香港社運又拍一鏡;力撐繁體中文又拍一鏡;單雙非又拍一鏡……卻沒有聚焦在一個或幾個議題上,終於令劇集變得零碎。過於淺入淺出,亦令大結局呈現的中港大和解變得單薄乏力。縱觀坊間批評,對這部劇集的最大失望,正是說它走不出師奶劇情情塔塔、爭產離婚的格局。這批評與《來生不做香港人》缺乏對中港矛盾的深入探索不無關係。也因此,《來生不做香港人》七個字亦變得文不對題,言過其實。

此劇最初的標題其實是《客家女人》。許多人因此說,聲稱大談中港矛盾只是市場營銷手段。對此我其實不同意,因為劇中刻意談述中港矛盾的情節還是隨處可見,只是因為未有深入,故令讀者印象不深,產生「又一套師奶劇」的印象。

在《立場新聞》安排的鮑偉聰對談(內容將不日發表)中,他特別提及此劇本來以免費電視的格局編寫。後來港視變成網台,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事。他說,如果早知觀眾來自網路,他又會有不一樣的寫法。言下之意大概是說《來生不做香港人》有意面向廣泛大眾,包括師奶叔伯,因此劇情必須照顧到他們的能力與需要,談述中港矛盾的深層結構,只能點到即止。

我的觀點恰恰相反:正因為它是大眾劇,我們才更須要苛刻待之。傳媒也好劇作家也罷,俱有責任擴闊公眾視野,加深公眾對社會議題的認知。如果我們連這個責任也不負起,而把新聞資訊和劇作視為純粹的商品,讓所謂「中港矛盾」簡單化為純粹人和人之間的衝突並輕鬆化解;那我們就沒有資格批評建制用利益迷惑市民、沒有資格批評蛇齋餅粽當道。

這都是為香港好。說實話,我到現在還不很理解為甚麼此劇叫「來生不做香港人」。因為我覺得編導其實是對香港抱有希望的 ── 在結局一集,劉美君中港婚姻下誕生的女兒,叫譚明日。

談明日。「明日永遠都有希望。」劉美君抱著初生嬰兒時說。如果想明日有希望,那請讓我,今日苛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