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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專訪《一念無明》編劇陳楚珩

2016/11/27 — 17:17

黃進(右)指自己國語不好,用廣東話致辭,他特別感謝本身是《一念無明》編劇的女友陳楚珩(左)

黃進(右)指自己國語不好,用廣東話致辭,他特別感謝本身是《一念無明》編劇的女友陳楚珩(左)

【文:盧展澄】

《一念無明》一夜間在台灣金馬勇奪最佳新導演和最佳女配角兩個獎項,成績之好令人眼前一亮,再加上黃進導演得獎時對編劇兼女友的陳楚珩的一句「你就是我的靈魂。」一夜間牽起了不少討論。一部節奏緩慢的藝術電影能在台灣大獲好評,即便有曾志偉、余文樂、金燕玲擔正,但落在香港的結果會是一樣嗎?其實早在開拍前,編劇陳楚珩就已經知道這部關於燥鬱症的電影的路很難走,既然如此仍要堅持走下去,或許就代表著她有不得不說這故事的理由。

作為新晉編劇,陳楚珩自大學時期已經跟黃進合作,一個當編劇,一個當導演,後來成為情侶,仍然醉心電影,絕對是羨剎旁人的一對。一起為電影努力的兩人至今已有不少作品,當中包括於2012年在金馬獎獲最佳創作短片提名的《三月六日》。但理想歸理想,講到創作,爭論從不缺席:「我和導演黃進是大學同學,從短片創作開始就一直是一編一導的合作模式,爭辯是少不免的。我們的模式是由我想好故事,寫好劇本,他會給意見,有時會落筆改,通常不是因為故事發展方向爭執,而是因為對白語氣或內容而徹夜討論,爭辯。」創作就是反覆爭辯的過程,唯有不停的討論才能把電影的內容深化,這也是電影可愛之處,拿著文本就坐下來與不同崗位的人討論,最終呈現一部結合整個劇組對文本詮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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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陳楚珩的作品,一直都是以藝術片為主,不談商業,不迎合也不獻媚,堅持自己要說的故事很難,但也只得如此:「香港電影市場上會大賣的片種多數具官能刺激並能簡易宣洩情緒,偏偏《一念無明》正是希望大家不要逃避,要直面累積的問題,所以一路以來都預想最後沒有觀眾會接受。」陳楚珩如是說,「但即使當初就明知這樣的故事注定很難令人有興趣,我卻不能在文本上妥協,勉強給個大團圓結果,所以選擇了可以吸引主流觀眾的演員。明知前路艱難,都只能盡力而為。」

事實上,要在香港拍一部藝術性及商業味強的電影很難(應該說在香港拍電影已經很難,何況要拍藝術片?),資金和演員都是首要考慮的地方,而精神病在港就像個禁忌一樣,很多病患沒有人說,說出來也沒有人關注,亦有人明言這類題材不會找到投資者等,面對此等困境有人選擇放棄,北上拍大片賺錢,也有人堅持,因為如果連自己都不堅持的話,這一塊就沒有人再守下去了。雖然《一念無明》中講述的躁鬱症對港人來說可能不陌生,不過要放在電影裡,甚至成為整部電影的主題,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偏偏,陳楚珩卻要寫一個跟社會需求很不一樣的故事:「在香港患上躁鬱症的人數每年漸增,我總是覺得躁鬱症是一個很『香港』的病。香港步伐急速,要求每個人工作有效率,賺錢至上;另一方面香港人因為工作壓力,工時又長,根本喘不過氣來,負面情緒沒法排解,很容易就跌入情緒黑洞,夜半獨自一人時會忍不住大哭,但明天又要裝出正常上班。每個人都被要求『正常』,面對痛苦要堅強正面,不要讓家人擔心。但事實是,受傷了就會痛,痛當然會哭會難過,為甚麼迫人樂觀積極?傷心難過還要被責怪成了家人朋友的負擔?當時就很想用電影讓大眾嘗試感受情緒病患的痛苦。」電影本來就是要反日常,把最驚心動魄、最吸引觀眾眼球的(即使是不可能、超現實的)透過畫面呈現,但陳楚珩卻欲反其道而行,想赤裸裸地呈現社會上的真實,而真實當然是醜陋的,黑暗的,不討好的,卻深深地代表著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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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有這種想法,大概是來自奇斯洛夫斯基的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的影響吧?楚珩回應:「中學時期我看的電影都是離開電影院就告一段落的,我沒想過原來電影可以如此有力量。殺人犯被處以死刑,似乎很遙遠,也事不關己。奇斯洛夫斯基沒有明確地要我們同情主角,只是呈現了主角的日常生活,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到最後,法庭將他的名字和身份拿走,只剩一個殺人犯標籤,結尾我作為觀眾只能眼白白看著他被吊死。這電影讓我感受到一個另一國籍,另一性別的人的痛,情感上連結了,回到現實生活我開始思考很多問題,找關於死刑的書來看,思考殺人者被殺是否就是正義、人為何會殺人、每一個人如何在日常被傷害或傷害人。因為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我發現電影原來可以做很多事,可以連結人,可以讓人漸有同理心,可以令人思考並且在現實中作出改變。」

在《一念無明》的小單張上,楚珩滿滿的寫了一頁編劇的話,最後的一句是希望觀眾在看完電影後可以把電影帶進自己的生活,看見並多思考別人背後的故事,適當地給予關懷和愛;也希望經歷著痛苦的觀眾感到有人同行,帶著傷口努力的活著。當時我無法理解她的話,但在訪問後卻瞥見在楚珩的故事裡,有一種與世界溝通的渴望,因為她相信「觀眾能夠因為在電影院的一百分鐘能夠體驗角色的艱難和痛苦,即使生活階層或性別國籍不一樣,但生命中有過的痛和愛還是一樣的。」但願我們都能如此,在真實與虛妄交錯的電影裡,體驗愛與痛,以及來自製作人的真誠。

 

作者簡介:初出茅蘆的小書憧,民間記者,畢業於中大性別研究碩士,中文系學士,副修政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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