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昨日的漁歌

2017/7/31 — 13:07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我想,每位在香港生活超過十年的人,起碼都會認識一兩個漁民子弟吧。以自已為例,舊公司老闆打扮時尚的女秘書、身為專業設計師的跑友、在文學團體認識的詩人朋友、相談甚歡的咖啡店老闆……都是漁民後代。這種情況,大家不一定知道,或者是因為他們父母那一代已經上岸,本身已完全看不出漁民的特質,而身為漁民後代,也不一定會主動告訴你。在我小時候,水上人仍然是受到社會歧視的族群,從前的漁民不能登岸,法律上不屬原居民,更不獲發戶籍,只能住在船上,但這並不能改變漁民其實是最早來到香港的歷史事實。當我們說「愛香港」的時候,找尋和記錄那已漸漸失落的漁民傳統與文化,亦應該是不可忽略的一環。

很早以前,已經有學者有系統地研究和記錄香港的客家山歌,但是水上人的漁歌,卻鮮有提及,水上人文化水平一般都不高,沒有文字記錄的情况下,口傳便成了唯一的承傳途徑。新一代漁民子弟生活已經完全都市化,也沒有興趣從祖輩接收這份文化遺產,當老一輩漁民逐位離世,這些珍貴的東西,便永遠消失。

《岸上漁歌》宣傳照,黎伯手書漁歌歌詞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岸上漁歌》宣傳照,黎伯手書漁歌歌詞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廣告

跟很多民歌相似,水上人的歌,有一定曲調,但沒有指定歌詞,歌者都是按當時的生活情境,現場創作歌詞,即席吟唱。從前在愛爾蘭唸書的時候,在酒吧裡經常能聽到一種叫 Ballad 的表演,意即「敘事歌」,就是十分類似的歌唱形式。西方人不單能把這種傳統文化保存,發揚光大,甚至與時並進,融入流行文化;近一點的日本沖繩,有地方性局限的傳統島唄,也能被推廣至不再是少數人欣賞的藝術;反觀屬於香港文化傳統組成部分的漁歌,卻因為種種歴史原因而瀕臨消失,實在教人惋惜。

廣告

幸好香港仍然存在有心人,紀錄片《岸上漁歌》的年青導演 Machi 馬智恆,在一次塔門社區探訪活動中,發現了會唱漁歌的老漁民黎連壽,因而引發了他對這種傳統文化的興趣,繼而花上四年時間了解並記錄這種即將消失的香港文化遺產。因為漁歌那吟唱生活情境的特質,老漁民記憶中父輩吟唱的,其實就是了解當時生活的上佳材料,婚嫁情節、維生工具的種類和運用、甚至古老的地名,也一一活現於歌詞之中。紀錄片的英文譯名是 "Ballad On the Shore" ,正如前段提及過,西方的 Ballad 表演,形式上跟水上人的漁歌十分類似,譯得不錯,但隨即又想到,譯作 "Barcarolle"  (船歌),會否更為貼切?不過正如 Machi 所說,計劃拍攝《岸上漁歌》之時,的確有種希望拍出一種浪漫情懷的錯誤想法,因為漁民的生活一點也不浪漫,漁歌中反映的,盡是他們過去難苦勞動的情境、貧困生活的無奈、漁家女面對盲婚啞嫁的惶恐、還有哀悼親人逝去悲嘆。

影片以「一套屬於水上人的電影」作宣傳,在長洲作社區放映時,現場有不少曾當漁民的長洲老居民,反應的確熱烈。在社區放映,很多時候要忍受公公婆婆們在放映途中,無論是因為看到熟悉的舊事物而興奮莫名,還是覺得資料有誤或不夠詳細要作修正補充,隨時高聲對話的情況。其實這些,都可以理解,也往往因為他們的談話,讓我們得知許多額外的資料。自己雖然不是漁民子弟,在觀賞影片時,其中有幾點,感受較深。

因為熱愛戶外活動,早年經常在香港水域眾多離島活動,訪島、探洞、攀崖,幾乎每個周日都租船出海,跟身為漁民的船主相熟,從他們口中,認識了不少香港水域的地名和已經鮮有人知的土名,政府多年來刻意把地名「雅化」,讓其完全消失,在片中聽到老漁民唱出各個自已熟悉的土名時,特别興奮;留意到英文字幕中,這些土名也一一翻譯成今天的英文地名,也看到Machi確實花了不少功夫用心考證。

作者提供

作者提供

導演並非漁民子弟,身為「外人」,要作採訪甚至拍片紀錄,很多時候都要花上數倍的耐性與誠意,自已也曾作過探研農村傳統與歷史的書寫,對此感受猶深,Machi為一個題材花上四年時間完成,熱誠可嘉。

片中的主角、會唱漁歌的黎伯,是塔門漁民,去年因為參與文學營活動,認識了一位在塔門出生的年青人,我們在他家吃飯、留連和過夜,那條漁村,正正就是黎伯故居、影片拍攝的主要場景,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不過就算我能早些欣賞到這部電影,亦無緣認識這位黎伯,因為這位若然生在日本便早應成為國寶級的歌者,已經在拍攝的後期逝世,讓這部影片倍顯珍貴,也特别教人感傷。

後記:

香港的「水上人」,現時泛指捕魚維生的漁民,但在最初,是指不可登岸居住的蛋家人,即在廣東、廣西、福建、海南和浙江一帶水域以船為家的漁民,由於他們生活在船艇上,也稱「艇戶」。自已對大浪西灣黎式的歷史知道一點,從族譜得知,跟塔門黎氏是同宗, 明代時原籍江西。擁有族譜的塔門黎氏,明顯不是没有族譜的蛋家族群,而是客家人,亦擁有丁權。但大浪西灣黎氏依然以務農為主,說客家話,塔門黎氏卻變成了漁民,漁歌曲式跟客家山歌有明顯分別,歌詞也是粵語而非客家話,當中演變過程,很值得作進一步考究。導演也有提到,黎伯的塔門漁歌,只流傳於部份水上社群,跟另外幾位不同地區(香港仔)的歌者有明顯分別,而在長洲聽到的,又自成一格,跟珠海的相似。可見香港的漁歌,其實是個複雜的組合,而非單一同源的體系。曾跟一位熟悉客家文化的客家子弟朋友討論,提到也許是塔門農地不足,而黎氏祖輩跟漁民接觸多了,找到了更合適的維生方式。自己推測,塔門的漁歌,可能是在改變維生方式後,才發展出來的吟唱方式,如果屬實,這些更是真正的本土產物,不管是否源遠流長,都是香港珍貴的無形文化遺產。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