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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大眾看京劇 - 李海燕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程派《梅妃》

2018/11/13 — 10:49

日期: 2018年8月10日

地點: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節目: 中國國家京劇院二團 - 「程派」專場《梅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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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香港接觸京劇, 其實不難。即使不看舞台演出, 但近年大陸電視台常常都有轉播京劇晚會的節目, 無論是純演唱的戲曲或全套劇目都有。卻只是覺得, 京劇的唱腔太有地方色彩, 與個人口味有點距離。而這次中國國家京劇院二團帶來了「程派」專場的三套節目, 筆者倒是想親身開開眼界。而對於四大反串乾旦流派中, 最有興趣探索的一位, 莫過於對程硯秋先生。年青時的程硯秋, 是一個微絲細眼、雙唇絳薄的白胖小子。扮相雖不至於是最標緻的一位, 但他與崑劇大師俞振飛合攝的一張劇照, 態度嬝娜、顧盼柔情, 生旦的和諧度令人看得非常舒服, 也令人久久難忘。要現場聽程硯秋演出就沒有機會了, 但聽程派傳人的技藝, 還是不愁有憾。

這次的主角, 京劇著名青衣李海燕的三套劇目中, 筆者選擇了可能較易欣賞的《梅妃》, 故事的背景是本年戲曲舞台上常常出現的唐玄宗時代, 內容都依然圍繞著情愛糾纏。在網上聽李海燕的唱腔, 跟在劇院的揚聲器播放的效果, 相距甚遠。而李海燕的音色, 亦確實與大部份聽到的京腔, 有非常大的分別; 單單是她與同場的所有演員之間的發聲對比, 已明顯地完全不同。或者會有疑問, 程硯秋先生是「男唱女」的反串, 當由女演員演唱女角色時, 情況應該更易如反掌吧?但如果參究程先生的錄音, 會發覺他的音色, 如果在今時今日的理解來說, 倒像崑腔, 但也更像西洋聲樂裡的假聲男高音。而李海燕的唱腔, 所帶著的色彩, 卻不是一個旦角的女聲線, 而竟是仿如一把圓潤的男聲!這在下半場之後, 情況更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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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燕演的梅妃, 冷艷非常, 同時也傲視宮中; 她的「定」與「靜」, 在步伐與頭頸姿態的穩定身段表現上不言而喻。而她的眉梢眼角與嘴型的慢動、與比崑劇演員的呼吸更微弱的氣息, 都為她所演的冷傲梅妃, 在演技上增添了更多說服力。不過, 在連綿的唱腔裡, 抑揚頓挫之間的微薄隱音, 卻在收音輸入過大的咪高峰中被斷送。留了白的空位, 變成了一句句斷斷續續的不連貫旋律。

如果說李海燕的唱腔, 具備了程硯秋的崑腔與假聲男高音的共鳴聲特質, 那相對於同劇生角的男演員來說, 她音色的豐厚程度與音量改變的控制自如, 就真的比正常的男聲來得更容易。飾演唐明皇的黃炳強, 與李海燕有許多對戲的場面。他演繹花心又急色的天子, 在演技上自然而流暢。而作為演繹在同類角色中, 戲份相對地十分重的高力士的丑生金星, 無論演技與唸白都有極高的水平。在此劇中的高力士, 戲份之重, 卻分分秒秒地表現在他的「變色龍」性格、與趨炎附勢的道德標準上。金星的演繹隨心所欲, 對於百變的「嘴臉」, 在面對不同的人與事時的奸狡思維、與表裡不一的皮肉長相, 演技爐火純青, 聲線的運用更是一流。

而梅妃身邊的宮女嫣紅, 由聲線瞭亮的鞏麗娟飾演。相比於李海燕雍容華貴的梅妃, 鞏麗娟的活潑跳脫俏丫環舉止與聲調, 在兩人的對戲演出時, 可謂叮噹馬頭、各領風騷。她的音色穿透, 帶著傳統的優秀京腔旦角味道; 而她在演戲的份量上, 對於這個二八年華小花的演繹, 在補捉少女味的舉手投足與嘴角眼神動態, 更是唯俏唯妙, 點亮了後宮的暗淡生活與梅妃的憂鬱人生。鞏麗娟與演皇上的黃炳強、或與演高力士的金星的對手戲, 情緒的改變與表達亦為之出色; 但她演繹入世未深的小妹, 在被色眼盯中、或變臉豺狼的兩男中周旋, 忠心與沒有機心的演繹, 無論是演技或腔調的調節都非常出色, 令這個角色的形像極之鮮明。

相對於幾位主要角色, 演繹楊貴妃的李紅梅、及兩位宮女—演念奴的郭明月與演永新的王珺, 戲份就相對地較少。不過, 在男角方面, 飾演楊國忠的李曉威、與演安祿山的劉大可兩位花臉, 在場景不多的演出中, 亦已能看到他們的份量和功架。兩人在腔的調控方面都屬寬厚響亮, 但安祿山的戯服可能太厚, 吸音也好像太過厲害, 所以劉大可的腔即使厚穩, 但從揚聲器播放出來的音色, 卻彷如帶上了口罩說話一樣, 非常可惜。不過, 從看身段的表現, 亦已對兩位具份量的氣勢感到相當滿意。

在這齣幽雅瑰麗的劇目裡, 也有一幕重要的武場。在舞台功架為前提下, 演軍隊的武生們注重的的是排陣或走場形態, 多於實打實戰的功夫。飾演郭子儀的張小清為文武生, 但他一出場所表現的文質彬彬, 無論是在唱腔或身段上, 卻出乎意料之外。這一種氣質, 在他與手下面對已入定的梅妃屍首時, 更加明顯。

在群戲方面, 除了武生們的陣式與對打外, 女演員的群舞也是一大賣點。特別在皇上夢中, 在梅妃的後院群仙起舞的尾幕, 在燈光與佈景的襯托下, 加上女演員們的整齊舞姿, 場面確實非常優美漂亮, 相比於專業的舞團來說, 她們的水平也已算是相當高。美中不足是, 乾冰的效果可能出乎劇團預計, 濃霧不停地從後台湧出。在冷氣往下沉的定律下, 乾冰霧急劇地向台下觀眾席狂奔, 眼見大概都跑了十行左右才開始淡去。乾冰霧帶有二氧化碳, 對演員對觀眾都無益, 對台下觀眾的呼吸影響會更大, 劇組在演出前, 應要小心安排。

這是京院二團訪港的第一場演出, 場地的技術安排可能會較倉促。除了乾冰霧的問題, 上半場的收音也過大之外, 下半場也出現了一些「穿崩」的小插曲。在安祿山一幕完結後, 演員與小樂隊可能看不到舞台後方還未收拾好, 就已開始演出了。當幕拉開後, 工作人員才發覺上一幕的道具還未收拾完, 武生們挺身而出、硬著頭皮在文場演出之際把道具搬走, 情況相當尷尬。另外, 在唐明皇懷古思憶之時, 舞台正中一顆天花燈, 在數分鐘內卻出奇地閃動了兩次。這些技術上的問題, 大概都是事前沒有充足時間去避免吧?

在音樂伴奏方面, 這隊小樂團的演出, 論音樂的韻味、與對場景及演員的情緒改變的貼近程度、或與演唱的所作的平衡來說, 卻是筆者暫時聽過最出色的一隊。基本上, 這小樂隊的演奏相當雅緻, 音色也漂亮; 當中, 擔任主音的京胡演奏家趙建華感情豐富的如歌演奏, 與演員之間的輔助或對答、又或是他靈巧而帶有質感的弓法技巧, 都為伴奏方面增添了無盡的感染力。整隊小樂團的演出, 都為極優秀的中樂演奏, 在看戲曲時也能聽到這樣高水準的樂團演奏, 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這場京劇有趣之處, 更在完場時, 男女主角表演了一場配以男聲演唱的國語流行曲的現代舞台演繹!

後記:【風華絕代】

再說李海燕, 她的「存在」, 在這齣戲裡, 確實令人感到她鶴立雞群。原因在於, 李海燕演繹的「定」與「靜」, 與整齣戲的其他角色相比, 她無疑是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高深教養貴婦人。更特別的是, 在現場的環境裡, 聽到她的唱腔, 包括了男與女的特色。以現代一點的說法, 她的發聲方法, 就是類似假聲男高音的獨特音色:一種虛無飄渺但充滿力量的泛音色彩。她在學習「程派」的時候, 大概把男唱女的反串音色都一拼收納, 化成了又一個「反串再反串」的獨特唱腔。要女學男聲難、要女學男唱女聲可能難上加難。聽眾欣賞到的, 大概不只是「程腔」的還原體、或更甚的是還原「程硯秋的聲音」, 而卻更可能是, 看到一個還原了的「程硯秋」。李海燕在舞台上的安然顰笑, 令筆者想起多年前一部電影裡的一個形容詞。「風華絕代」, 用來形容李海燕演繹的梅妃, 絕不為過。當年, 有人估計「程蝶衣」這個角色的原形藍本, 有可能是描繪程硯秋先生。即使不是內行人, 不懂得分析李海燕在演繹程派時的身段造手、又或看完整齣戲後, 也看不懂她到底承傳了幾多程派的精粹, 但只要在最後謝幕時, 看看李海燕垂目嫣笑、側身含羞下跪的綽約風姿, 便會立即感受到何謂「風華絕代」; 而也便會明白, 為甚麼後人會以「風華絕代」, 來影射她的祖師爺--程硯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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