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暗角裡的陰影,白日裡的夢

2016/6/27 — 10:05

——讀陳子謙《豐饒的陰影》

1

也不記得是甚麼時候認識陳子謙了。我跟他是見過面,但究竟是在甚麼場合早已印象模糊了。那時候的他還未開始寫詩,或,未開始認真寫詩。所以,我所「認識」的陳子謙,很大程度上是來自近年我們日夕出入的虛擬世界;在那裡,我先是讀到他一些嚴謹深入、行文靈動的詩評,繼而,陸陸續續讀到他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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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的世界,尤其是臉書的世界,對政局及社會時事反應迅疾,無論是熱血或冷眼,不少寫詩人往往按捺不住,在極短時間內發言為詩(也不得不提,《明報》世紀版近年經常極速刊登這類與時事貼近的詩作,也是一大助因)。陳子謙無疑是其中一位積極份子。我最早讀到他這類與時事相涉而留有印象的詩,是他寫於2011年夏天、「記李克強到訪麗港城」的〈與京官回家〉:

他們回家就碰上京官家訪
馮先生捧着西瓜四十五分鐘不得入內
又重又熱像捧着特價的紅太陽還有
黃先生也給警察抬走了因為
衣衫不整恕不接待但他呢
T恤印着「平反六四」看起來
可能印錯字可能是盜版更可能
他甚麼都沒穿包括了國王的新衣
坦蕩蕩地裸跑幸好全國屏障了
防火牆裡的太陽眼鏡有時候
光太刺眼就叫它新聞自由還可以
翻牆呢眼前是三千個警察攔住
保安員攔住馮先生黃先生順便
攔住遲到多年的德先生聽說
黃先生也是遲到的通緝犯居然
在五年前衝紅燈並重重撞傷了路人
的眼神啊他肯定比觸電的動車更快
車毀人亡比吉卜賽人的琴弓更快
來不及向訪客出示住戶證 他們保證
在家就有自由了而且到處都是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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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詩不長,密度卻很高,各種諧謔與反諷技巧紛陳:由現實裡的馮先生、黃先生到「遲到多年」的「德先生」;由「平反六四」的T恤到「國王的新衣」;由互聯網的「屏障」到「翻牆」,以至「通緝犯」、「車毁人亡」等層層推衍的政治隱喻;最後來到詩的最高潮:竟要向「訪客」出示「住戶證」,而且還「來不及」!這種「反主為客」的處境,確然一針見血道出此城瀕臨的命運,這就難怪「他們」的「保證」是:「在家就有自由了而且到處都是國的/家」。這句之前還留空一格,顯然是有意為這重「轉折」積儲更大的力量。

「家」的內涵的暗地轉移,「主」的身份的悄然易換,無疑是近年籠罩此城前景的龐大陰影,也初步奠定了陳子謙這類政治諷諭詩的基調,難怪他把彚集此類題材的第二輯命名為「陰影邊陲」——不僅是「陰影」,還處於「邊陲」;那種備受邊緣化,而話語權以至一切我們應得的、或曾被許諾的權利都被剝奪殆盡的處境,不言可喻。
隨着此城的政治、社會形勢日益惡化,陳子謙對這類政治諷諭詩也注入更多的憤懣,到2014年因人大831決定而爆發的雨傘運動,可謂達至沸點。於是,我們陸續讀到陳子謙這樣的詩句:

你們得重新學習
那些被陽光修訂過的髒話
學習人民、民主和國家安全
的國製標準。
……
算式很簡單:
七百萬人減一黨
等如十三億人的外敵  ——〈開學〉

我們呢,活着卻無處可逃
我們寫卻寫不過警棍的鐵劃
這就是我們的黃金時代嗎
在金舖、鐘錶店和藥房
自由行呼吸着自由的廢氣  ——〈在黑暗時代看《黃金時代》〉

巨型廣告板在頭上亮着
伙同被遺棄的諸神
惶然看着滿地的守夜人
地上的輾痕是平靜的紋飾
再沒有廢氣捲起甚麼
但他們就是塵埃
在黨史的路障前靜坐   ——〈遊民〉

黑夜的法令全面頒布
旺角就變成暗角
人聲如畜,被趕進陰影的牧場
……
夢遊的賤民都回到街上
在現實和超現實的甬道裡
來回走過         ——〈夜行〉

可以看到,相對於主子、中央,我們便是「遊民」、「賤民」、「畜」以至「塵埃」。我們「被趕進陰影的牧場」,「活着卻無處可逃」。陳子謙這時所寫的諷諭詩,反諷味道依然濃烈,尖銳的二元對舉與互為滲透的嘲弄,更是力透全篇以至貫串多篇。

然而,也不得不指出,這些詩雖然已努力地克制意氣,也亟亟欲將一時的憤慨轉化為較為耐讀的深沉,但不能倖免地,它們也未能完全擺脫這類政治諷諭詩(或稱為即事詩)的局限:這類詩多偏向尖刻,但有時譏刺語越尖刻,越用力,在譏刺的表面目的已達後便越無力——即是說,這類詩以揮發的成份居多,事過境遷後,便不易有很多東西留下來,除非另闢蹊徑,或注入另外的一些甚麼―─當然,這會是一些更為恆久、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元素,這裡不贅。另外,在隱喻的運用與其他修辭技巧上,也常見這類諷諭詩多採大同小異的套路,見多了,即使略有變異,也難免會觸角起繭。

2

因此,相對於第二輯,我其實更為喜歡第一輯「豐饒的陰影」那些落在日常生活的詩。例如 〈失眠頌〉:

感謝失眠,讓我擁有一整夜
以及未來的清晨來讚美它
我可以這樣沒完沒了地打呵欠
風化詩中的一個詞語
或由它隨疲倦的身體瘓倒
妻睡着,在門的另一邊
地靈般鎮守凝結的夜
我想像她正在翻身
(有沒有踢翻被角?)
又把夢埋進枕頭更深處
留下門縫的光窺視兩個世界
我也靜靜地看着四周
廚房的地磚偶爾竄過蟑螂
像流亡的夜,躲避燈光追捕
又從冰箱底部或隨便一個暗角
把滿溢的夜釀得更醇
有時候我也想舉起拖鞋
而太陽每日起落無聲——          
感謝失眠,讓我失去了一整夜
然後在鳥鳴啄開的晨光中
再次忘掉 

儘管這詩還有「暗角」、「追捕」、「流亡」等略帶政治指涉的詞,但全詩氛圍毋寧更緊貼日常生活的感受:詩人因何失眠呢?生活有若沒完沒了的呵欠,也像太陽每日無聲的起落,那種重複、疲累、無力感瀰溢全詩,詩人理應倦得倒頭便睡,但卻偏偏醒着。這詩名為〈失眠頌〉,「頌」字跟開首二句,反諷意味昭彰,然而,讀下去卻反覺「頌」字是確如其實:沒有失眠,哪有深宵靜觀生活四周的餘閑?哪有對家宅底部暗角微末細物的發現?「竄過」的「蟑螂」可看成自身一種處境的投射,但到了「有時候我也想舉起拖鞋」一句,則又剎那間變換為操控者的角色;一念之間,同時窺見,實拜失眠者醒着之賜。於詩藝上,我尤其欣賞「有時候我也想舉起拖鞋/而太陽每日起落無聲──」兩句,將一念之懸與日常麻木的規律對舉,不動聲色而張力具足,於我看來,總覺比諷諭詩中那些「 國製標準」、「國的家」的處理技巧不止高出一個層次。

這一輯還有不少刻劃日常生活「常規」的詩,如〈交換〉:

那排樹,火車窗裡逐日重播
以相同的推軌鏡頭
我相信(只是看不清)
每塊葉都在變換臉色
或借來更亮的陽光
或偷偷枯落幾片
它們也看着我們的臉每夜閃回
又在翌晨快進,變朦,飄開

這詩有趣的地方是借「葉」的榮(借來更亮的陽光)枯(偷偷枯落幾片)來與我們的「臉」對照。更有趣的是:似乎「夜」才是更有意義的,「閃回」無乃是借記憶而讓枯燥、刻板、重複的生活打開一個窗口;相對來說,「白天」的人生則只有「快進,變朦,飄開」,變得容易忘失,毫無意義。如此,則我們再讀陳子謙這一輯的其他詩作時,便不難發現「夜」對生命所產生的撫慰和振奮作用,而「夢」,便是其中的窗口:

你在被窩中猛然翻身
像一尾擱淺的煎魚,溫熱中
遙想着海
……
幸好
你還在睡着,南瓜車還可轉搭
鬧鐘明早才響                         ——〈你還在睡着〉

鼻鼾拉動音箱
有夢,夾在床褥
和乾旱的浪間
窗簾埋伏着遠方的光
你的臉
即將從陰影中綻放                   —— 〈前夕〉

鳥群搶先醒來,然後是天空
是鬧鐘,然後是未乾的牙刷
皮鞋,不敢遲到的火車
然後是世界,昨夜的夢
通通倒進定時重播的白日夢裡     ——〈然後〉

「遙想着海」、「遠方的光」、「從陰影中綻放」……無疑借「夢」啟示了一幅離開眼前現實的廣闊遠景。「白日夢」也其實是夜夢的延伸,是對現實中的麻木、重複、善忘……的反抗。而夜、陰影、暗角等向被既定觀念視為反面的事物,也因屬「夢」憑依、孕生的所在而變得饒具意義:

多久了,那支鍍銀的小口琴
藏在你辦公室的抽屜裡,探聽
縝密的低語、終於忍不住的噴嚏
入夜後神經質的電話鈴聲
……
且無法錯過的錯音,呼吸間
掏空全部音階的星塵,浮升,浮升
又尾隨銅簧的幻聽,關進抽屜
與黑暗中更多未校對的錯字
期待睜開光隙的一瞬──        —— 〈呼吸〉

這支「藏在抽屜裡」的「小口琴」,也是暗角裡的一口窗,一枕夢。「幻聽」也如陳子謙詩裡常見的「幻光」,指向一種藝術以至人生對所謂「現實」、「正常」的反抗。這詩在寫音樂之餘亦旁及文字(由「錯音」連結到「錯字」),並非無因,因為文字——尤其是詩,亦正是陳子謙抗衡刻板日常的一口重要的窗。我們在〈失眠頌〉一詩中已讀過「風化詩中的一個詞語」之句,見出「失眠」之因,其實也跟「夜」裡「詩」之孕生(或難產)不無關係。而詩,相對於考試,相對於集體,正是一方極其自由,極其個人的天地,就像〈每株草都像你們〉一詩中所說的:「每株草都像一樣,也像你們/完全不像。/……/輕輕的,沒有壓垮哪株草/我們坐着也沒有壓垮哪片雲」。由此可見,正因重視每個人的不同,才讓輕的、薄的(如我們的詩頁),也在我們心中一反世俗的目光,變得更為豐饒。

3

陳子謙這本詩集中有一首詩我特別鍾愛,那就是收在第一輯中的〈兩種聖物〉:

(一)
總是突然發現
那株迷你仙人掌還在窗台上
從沒長大,也未見枯萎
你根本看不出它活着
或死了。毋須說光就有了光
(你有多久沒澆水了?)
淺淺地探出聖嬰的指頭
帶芒,比你光滑的電視遙控棒
靠向解像度更高的窗口
只需一點光、空氣
你的冷漠和偶然獻祭

(二)
沒有更神聖的異象了:
無數雞中翼棲息在凍肉櫃裡
像一群幻肢,咀嚼着
翅膀和自由的辯論
你們放了血都這樣燦白,帶紅
像互相摹造的雲落在紅海
等待衪們的手輪流探進
從天火、旱地、洪水
和凍肉櫃裡,拈起
獨一無二的選民

〈一〉寫一株迷你的仙人掌,在人的「突然發現」與「偶然獻祭」中兀自活着。而這種存活方式,在人的偶然施予的眼中,毋寧是不見變化、生死不分的;但它的生存意志,雖卑微,卻頑強(帶芒),並且比人更貼近生存真實(比你光滑的電視遙控棒/靠向解像度更高的窗口)。它所要求的絕不多,「只需一點光、空氣」而已;對人的要求(你的冷漠和偶然獻祭)也如其所然,不奢望,不苛索,赤裸呈露孤獨的、無人理會的、唯靠個體卑微的意志與現實抗衡的生存環境。

〈二〉無疑是對「神聖異象」與乎神所揀選的「選民」的嘲弄,但背後更深刻的還是借「凍肉櫃」裡「放了血」的「雞中翼」點出我們所處的現實環境。這裡不比〈一〉的仙人掌,所謂自由、意志已變得極其虛幻(像一群幻肢,咀嚼着/翅膀和自由的辯論),一切已成被動,還被荒謬地賦予神聖之名,不啻在描述此城今日的境況。
讀陳子謙這首詩,連同他集中好一些詩作(如〈交換〉、〈然後〉等),不期然教人想起台灣詩人孫維民的作品來。孫維民經常借物(許多時是植物)之眼,道出異化現實日漸疏離、腐朽、老、病、死的生存真相。這些詩作不避世俗既定觀念中的惡俗賤物;意志與希望,與神,須體會與之同在之道,才可言穿越。在孫維民的眼中,植物甚至比人、比文字更勝一籌:如在〈為一株九重葛〉中寫的「我必須為它寫一首詩/讚美紫紅的苞片、綠葉、尖刺/以及文字無能為力的美善―─我必須為自己贖罪」;又如在〈晨禱〉中寫的「感謝神讓我早上醒來/目睹植物製造的奇蹟(比我更接近天空、深入地底/它們的禱告更有果效)」。陳子謙這本集子裡的詩,部份確然在立意以至遣詞造句上與他所欣賞的孫維民亦步亦趨,多所呼應,尤其是《日子》時期的孫維民,那個比較不那麼黑暗、絕望,對光與希望還留有一扇窗口的孫維民。

此外,我還很喜歡這本詩集第三輯「雲隙光」裡的大部份短詩,如〈告解〉、〈接棒〉、〈聲音〉、〈生活〉等。這些詩都寫得異常節制,耐人咀嚼,在此城年輕詩人多傾向於書寫中、長篇幅的敘事詩,或跳躍詭奇的意象詩之際,這些素淡節制卻極為講求文字調度功力的短詩,無疑值得我們珍視。

《豐饒的陰影》是陳子謙的起步,也信是他在無數不眠的夜裡為遙遠的海,為公義的光,為日常的人間細物打開的第一口窗。以這本詩集所展現的成績而言,我們有理由相信,他這口窗將會陸續開出更多更廣闊,也更豐饒的風景。

2015年4月28日

(照片由本書作者提供)

(照片由本書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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