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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們對歌詠的恐懼」:“On This Earth” by Mahmoud Darwish

2019/6/6 — 12:13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 (source: ArabLit)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 (source: ArabLit)

【文:石刻一熊】

對華文世界來說,當代最有名的阿拉伯語詩人大概有二:一是阿多尼斯(Adonis),他曾多次被傳將獲諾貝爾文學獎,亦多次來港參與詩歌活動,去年舉行的「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7」也可見其身影;另一位就是馬哈茂德‧達爾維什(Mahmoud Darwish),即這次所介紹作品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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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維什跟阿多尼斯一樣,著作豐碩,筆下詩歌同樣題材廣泛、風格多變。粗略地比較二者的話,我們較常可在阿多尼斯的詩作中看到他哲學式、靈視式叩問與思考的一面;至於達爾維什則較常集中處理祖國、流亡等議題,而且亦經常有意識地為巴勒斯坦民眾發聲。

達爾維什雖在阿拉伯世界擁有大量讀者,並深受巴勒斯坦人民的愛戴,但他的許多詩作理解起來其實頗有難度,因為其中涉及許多背景知識,如詩人的獨特經歷,巴以衝突的歷史與現實,中東地區極為豐富的宗教、歷史、神話、傳說等文化遺產。總體而言,祖國、流亡、抵抗、人道主義、語言與詩歌等等,是解讀達爾維什作品的若干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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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慶國〈用梔子花的吶喊,令祖國回歸! 〉《來自巴勒斯坦的情人:達爾維什詩選》

我們今次讀的詩作,收錄於詩人於1986年的詩集《更少的玫瑰》中。詩中雖然也有提到一些中東地區的文化符號,但要理解當中情感,也不會有太大難度。

〈在這塊土地上〉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薛慶國、唐珺譯

在這塊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四月的躊躇,
清晨的麵包香,
一個女人留給男人們的辟邪符,
初戀,石頭上的青草,
在笛聲之縷站立的母親們,
侵略者對記憶的恐懼。

在這塊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九月的末尾,
年過四旬仍然盛開如杏花的少婦,
監獄裡曬太陽的時辰,
模仿著成群動物的雲彩,
為微笑的就義者歡呼的人民,
暴君們對歌詠的恐懼。

在這片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在這片土地上,有大地的女主人,
一切初始的母親,一切終結的母親;
她,曾經被稱為巴勒斯坦,
她,後來被稱為巴勒斯坦。
我的女主人。我配得上 — — 
因為你是我的女主人
我配得上生命。

「在這塊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於每段皆有出現,可以說是全詩最重要的一句。而詩人在首兩段則列舉出這些「配得上生命的事物」到底是什麼。我們看似難以言明每件「事物」背後之所指,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每行詩句中、每一個帶有朝氣、生機與希望的意象(例如「清晨的麵包香」),同時亦散發着一份顧慮與擔憂。特別是「辟邪符」、「站立的母親們」,前者的對象是情人,後者則者兒子,既帶出女人與男人、母親與兒子無法相聚,亦暗示了男人與兒子處境並非安全。

*順帶一提,這首詩歌的幾個英譯(文末將附上其中一個譯本)裏,在「辟邪符」與「初戀」之間,還有一句「埃斯庫羅斯的悲劇」(the works of Aeschylus;原文:كتابات اسخيليوس)。埃斯庫羅斯有古希臘悲劇之父之譽,作品經常強調宿命的不可抗逆,以及人類在當中所遭逢的厄運。詩人在這裏提到埃斯庫羅斯,也是表達出自己的人世以至民族的命運,與古希臘的悲劇作品可以相互映照。

Photo by Richard Austin on Unsplash

Photo by Richard Austin on Unsplash

第二段的若干意象,亦可作相似解讀:

「年過四旬仍然盛開如杏花的少婦」:年華不再,雖然依然美麗,但丈夫是否一直相伴?(留意「杏花」(apricots)是達爾維什經常使用的意象,可理解為「美好」的意思。)
「監獄裡曬太陽的時辰」:這種時辰其實不多,到底監獄是個囚禁犯人的地方。
「模仿著成群動物的雲彩」:大地不見鳥獸蹤影,人們只能觀看天上浮雲才可聯想到動物的形象。

綜合頭兩段詩歌,當中亦涵蓋了時間的轉變:「四月的躊躇」、「九月的末尾」,前者是春天的開始,但當中帶有猶疑不定(英譯正好用了“hesitation”一詞),而九月到了末尾,即暗示冬天將至,這也就是說,在詩人所重視的「這塊土地上」,一年四季的日子都不甚如意,而且時時有着隱憂,然而,亦正如第一與第二詩段的結尾,詩人提出了對抗強權的方法:「記憶」、「歌詠」——只要我們不去忘記,一如米蘭‧昆德拉於《笑忘書》中的名句:

「人類對抗強權的鬥爭,就是記憶對抗遺忘的鬥爭。」

再藉着「歌詠」——即詩篇(甚至一切文學作品)——的提醒,即使是掠奪別人的侵略者、抑或是殘害同胞的暴君,一樣會心懷懼怕。

詩歌的最後一段,感情直白而澎湃,達爾維什靈活運用了對句(couplet),以每兩句/行均可組成一對,增強語感,除了肯定之前提到的美好與悲哀事物均令他覺得活着是值得的之外,詩人更帶出了這篇作品將要獻給的主角——祖國巴勒斯坦。

「初始」、「終結」、「曾經」、「後來」,接下來這四個詞,是詩人對祖國歷史悠久的肯定,而且對其未來信心滿盈,無論過去將來,巴勒斯坦一在永在,縱然這刻有着波折與眼淚,那又如何呢?「因為你是我的女主人/我配得上生命。」這是詩人的自解與自勉,活下去,才無負巴勒斯坦所給予他的生命。

在介紹詩人生平及附上英譯之前,分享以下片段:敘利亞裔的美國hip-hop歌手Omar Offendum曾以阿拉伯文及英文朗誦此詩。

附錄:詩人生平簡介及詩歌英譯本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巴勒斯坦詩人、作家。1941年3月13日於巴勒斯坦比爾瓦(Al-Birwa)出生。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1948年)時,家園被毀,隨家人流亡。戰爭結束後,他到海法(Haifa)居住並完成中學。畢業後,他曾加入以色列共產黨;於1961至1969年間,更被指控從事反對以色列佔領的政治活動,先後5次被捕入獄。其後輾轉居於黎巴嫩、敘利亞、突尼斯、約旦等地,晚年在拉姆安拉及鄰近的約旦首都安曼兩地定居。2008年,他前往美國休斯敦接受心臟手術,8月9日因手術意外失敗而去世,享年67歲,其遺體被用專機運回拉姆安拉舉行國葬。

達爾維什1960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無翼鳥》(Wingless birds),一生出版超過三十部詩集與散文集,其作品已譯成二十多國語言。

(以上內容參考並節錄自薛慶國〈用梔子花的吶喊,令祖國回歸! 〉一文)

On This Earth
Mahmoud Darwish; translated by Munir Akash & Carolyn Forché

We have on this earth what makes life worth living: April’s hesitation, the aroma of bread
at dawn, a woman’s point of view about men, the works of Aeschylus, the beginning
of love, grass on a stone, mothers living on a flute’s sigh and the invades’ fear of memories.

We have on this earth what makes life worth living: the final days of September, a woman
keeping her apricots ripe after forty, the hour of sunlight in prison, a cloud reflecting a swarm
of creatures, the peoples’ applause for those who face death with a smile,
a tyrant’s fear of songs.

We have on this earth what makes life worth living: on this earth, the Lady of Earth,
mother of all beginngins and ends. She was called Palestine. Her name later became
Palestine. My Lady, because you are my Lady, I deserve life.

Photo by Ahmed Abu Hameeda on Unsplash

Photo by Ahmed Abu Hameed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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